文/本报记者 谭里和 实习生 俞小艳 供图/杨红雨
引子：一个女人的特殊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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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 杨红雨跪求” |
4月11日，一封简短的读者来信引起了记者关注，这个为“研究生前夫征婚”的故事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几经周折，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记者敲开杨红雨的家门。
“我的出生就是‘搭错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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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女主人公：杨红雨 |
“你有没有看过《搭错车》这部电视剧？”4月12日下午，一见面，33岁的长沙市楚怡小学女教师杨红雨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了跟记者的谈话，在得到记者肯定的回答后，杨红雨叹了一口气，“我的成长经历，如同这部电视剧里的女主人公阿兰的遭遇”。
杨红雨两岁起就被父母送到奶奶家，和当教师的奶奶相依为命，“从小，我就没有得到过父爱和母爱，是奶奶抚养我长大、培养我读书”。其中的原因，杨红雨解释说，仅仅因为自己是个女孩。父母的冷漠，即使杨红雨1990年考上湖南第一师范的时候也没有太多改善。
“小时候，我的身体就经常不好，中考成绩出来后，组织师范生面试，是70岁的奶奶带我从新化到娄底的。”杨红雨说，那时候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报答奶奶。
1992年2月，一场大病让杨红雨暂时离开了学校，她被查出患了肺结核病，住到了医院。奶奶知道情况后，炖了一只老鸭，用保温瓶包裹着从新化坐车到长沙来看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父亲只是空手来医院看了她一眼，然后匆匆离去。
1993年7月，杨红雨毕业，以优异的成绩争取到了留在长沙的机会，在楚怡小学担任语文老师。18岁的杨红雨住在学校提供的集体宿舍，曾经许诺把奶奶带在身边的愿望也就落空，为此，杨红雨内心充满了愧疚。她想努力工作，等攒了钱再把奶奶接过来。
可是，由于杨红雨经常生病，这个心愿成了永远的遗憾。
由于工作压力，本来体质不好的杨红雨，身体越来越差，喉咙干痛，寝食难安，经医生诊断为双侧芽带小结，更让杨红雨难受的是，她还患上了眼干症，她经常是以哭的方式挤出泪水，来使自己生痛的眼睛得到湿润。
学校里的老师都感到奇怪，年轻漂亮的杨红雨为什么身边没有男朋友？而这也是杨红雨心里的一个结，面对身边许多表白爱意的男孩子，杨红雨虽然外表冷漠，内心却起了波澜。“我这样的身体，怕拖累别人。”这样的心态，持续到1998年她遇到小曾。
“我们的结合就像给他套上了‘紧箍咒’”
说起前夫小曾，杨红雨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回忆起恋爱时的点滴，这个如今只能每天穿着厚厚的棉衣，需要盖上两层棉被躺在床上的女教师，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福的表情。
“我们的邂逅纯属偶然。”1998年正月，学校刚开学，因为入党需要开父母单位的介绍信，杨红雨回到了老家。开介绍信的领导见到杨红雨后，说要把她介绍给自己在远大中央空调工作的亲戚小曾，并把小曾的电话留给了她。
回 到长沙的杨红雨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但有一天，杨红雨上完课回到宿舍后，奶奶告诉她，上次说的那个小曾来找过她，等了很久，刚去吃饭，等下还会来。要是平 时，杨红雨也许并不会在意，但这次她显得有些紧张。“等他的10多分钟里，我换了自己喜欢穿的衣服，揽镜自照，我对自己很满意。”
那次见面，两人话不多，杨红雨对小曾的印象也不是特别深刻。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小曾经常从几乎军事化管理的单位来看她，让杨红雨渐渐动了心，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情况，杨红雨并没有马上接受小曾的感情。
“有一次，他来找我，说要去美国学习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后回来。”小曾走的时候，把手机留给了杨红雨，而杨红雨也把自己平时戴在身上的玉佩送给了小曾。
“别人说我很美丽，但在我心里，我只美过一次，就他见到我的那一天。”杨红雨说，再次见到小曾，她刚出院，脸色苍白憔悴。1998年2月15号，杨红雨清楚地记得，刚从美国学习回来的小曾给她打电话，说要请她看电影。那天放的是《泰坦尼克号》，但由于身体非常不舒服，她完全记不得电影里的剧情。从电影院出来后，她差点晕倒在电影院门口，是小曾扶她回到宿舍的。
头脑清醒后，看到一直在床边守候她的小曾，杨红雨说，小曾，我知道你爱我，但我要事先跟你说清楚，别看我外表美丽，但我有病，而且病得不轻，要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杨红雨把话说完后，等待小曾的回答。但是接下来，小曾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杨红雨，他不会放弃这份爱。98年9月，杨红雨和小曾结婚，说是结婚，其实只是打了结婚证后，住在一起，周围的人并不知道。
“婚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婚后一个月，我因为急性肾炎住院两次。当时他在上班，不能经常回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是很多，我感到从没有过的空虚。现在看来，我们的结合就是给他套上了紧箍咒。”
第二年4月8日，小曾告诉杨红雨他辞职了。接到电话，杨红雨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那时候，小曾的收入有三四千，而她的工资只有几百元。对于将来的生活，她有担忧，但想到以后可以每天跟丈夫在一起，她还是感到欣慰。
那天晚上，小曾对她说，我们结婚已经半年多了，但连一桌酒席都没有摆，我觉得对不起你。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想请你身边的一些朋友来吃饭。丈夫的体贴入微让杨红雨很感动。
“第二天一早，他买回很多菜，还从手里‘变’出一束马蹄莲。这是他第一次送我花，他对我说，‘马蹄莲代表正直、纯洁、简练、无欲，在我心中，你就是这么一个人’。听到他的话，我哭了。”
丈夫虽然辞职了，但想到未来，杨红雨还是很有信心：自己有稳定的工作，丈夫也有一定的积蓄，也有自己的计划。小曾说，他不急于另找工作，想在家一边准备考研一边照顾她。
可是接下来，生活并不像预计的那样。
这年冬天，杨红雨发现自己怀孕了。但这个小生命的存在并没有带来欣喜，杨红雨开始经常性地头晕。她和丈夫打算把孩子拿掉，可是医生说，经过检查，她可能患了干燥综合症，不能做手术。
以后的日子，丈夫带她不断去医院，却一次次失望而归。而在接下来的研究生考试中，小曾也因为几分之差没有上线。“我很内疚，是我拖累了他”。
对于这个结果，小曾却没有太多的埋怨，反而安慰她，明年一定行！
“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征婚”
“我 们在一起10年了，他几乎没有跟我过过一天好日子，他从一个对生活有信心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说人真有下辈子，来世我一定服 侍他一辈子。”由于说话过多，杨红雨不断喝水，每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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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杨红雨的前夫小曾 |
都要准备三大瓶水，放在床边，不断地喝，然后不断地上厕所。访中，去离不到10米的卫生间，杨红雨摔倒两次。
2000年7月29日，儿子明明出生。个刚来到世界的小生命几乎要了她的命，开始，考虑到身体原因，医生说尽量顺产，而后，实在不行了，又剖腹。
杨红雨说，生完孩子，她感觉身体空了，以前还可以做点家务，这时基本上什么都不能了，“丈夫开始学着做饭、汤，一边还要复习考研。”
第二年，小曾终于以超过北京大学录取分数线的高分考上研究生，但为了照顾妻子，他选择了中南大学，并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获得了公费名额。
小曾一边读书一边在外面兼职，而杨红雨在产假休完后，也咬着牙回到学校。领导看到她的身体情况，给她安排了最轻松的美术课，但最后，她连上楼梯都需要学生搀扶，且多次晕倒在讲台上，才不得不告别讲台。
小曾研究生毕业后，生活并没有得到改善，这个为她操碎了心的男人，身体也渐渐不好，而找工作时的不如意更让他心急如焚。细心的杨红雨发现，从不抽烟的丈夫开始不停地抽烟、从不抱怨的丈夫也开始发牢骚、不到四十的男人白发不断增多。
丈夫的变化让杨红雨很着急——要是丈夫垮了，这个家也就垮了。
杨红雨坚决要求陪同自己去医院的丈夫也进行身体检查，谁知一查，医生说小曾患了抑郁症。
“对 于这个诊断结果，我有心理准备，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工作和学习曾经都非常顺利，却长期生活在患病的妻子身边，家庭责任、生活压力，就是铁人也会倒下 的。”医生告诉杨红雨，长沙天气干燥，不利于身体康复，希望她换一个地方生活。于是丈夫提议，一起去深圳，在治病的同时，那边一定也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杨红雨同意了。
“我们的票正好是12月30号，动身前，在我们借钱买的房子里，我对丈夫说：这次去深圳，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可不可以去借个摄像机，把我们的家都拍下来？到了深圳，我也可以经常看看我和你还有孩子一起生活的地方。”话说完后，杨红雨和丈夫孩子抱头痛哭。
“走的时候刚好临近元旦，车上人多拥挤。由于我的脚怕冷，丈夫让我躺在卧铺上，我跟儿子睡一头，他在那一头，把我的脚用被子裹起来，抱在怀里，直到深圳。”说起这个细节，杨红雨的眼眶有些潮湿，但没有泪水掉落,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流泪也是一种奢侈。
谁知来到深圳的第二天，杨红雨就住进了南山人民医院，而小曾来不及为自己治病，便开始一边照顾妻子和孩子，一边为了生计奔波。深圳的冬天确实比长沙温暖，但身在异乡，每次看到丈夫早出晚归，杨红雨的心别有一种寒冷的滋味。
出院后，为了给杨红雨找一个空气较好的地方住下，小曾利用工作的间隙大街小巷地寻找。在经济极度拮据的情况下，丈夫居然给她弄回了燕窝和冬虫夏草，而他自己，连肉都舍不得吃。
靠着小曾打工赚的钱以及朋友和杨红雨单位的捐助，杨红雨在深圳治疗了一年半。身体稍有好转，她便坚决要回家，“孩子都5岁了，还没有上过学，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
2005 年5月，小曾带着杨红雨和儿子回到了长沙。杨红雨的病情不断反复，小曾听人说，给干燥综合症病人做反射区治疗可以达到一定的效果，于是带杨红雨来到省中医 院。所谓的反射区治疗就是不断地在一些穴位部位按摩，按的时间越久越好。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杨红雨觉得身体有所好转，于是，小曾请医生教他治疗方法， 居然学会了。于是，每天晚上，小曾工作回来就给杨红雨按摩。这样的劳动强度，小曾的身体完全吃不消，抑郁症也再次复发，无法进行正常的工作，生活一度陷入 困境。
杨红雨许多次想到死，甚至遗书都写好放在朋友的手上，她觉得，一切的罪过都是自己带来的，只要自己离去，丈夫的痛苦就可以解脱。但是，对于 孩子，杨红雨割舍不下，“孩子还小，失去妈妈肯定无法承受。去年夏天，明明才6岁，我就叫他去卖报纸，孩子很懂事，真的去了。后来有熟人碰到我，说，你真 狠得下心啊。其实，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的孩子不能跟其他家庭的孩子比，我要让他早点学会独立和坚强，他可能随时都没有妈妈。”
很长一段时间，小曾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出去找工作，医生告诉杨红雨，抑郁症仅仅依靠药物治疗是很难根治的，最好的办法是，在药物治疗的同时改变患者的生活环境。
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杨红雨选择了离婚。
“那天，我跟他说，我们把房子卖了，离婚吧，我不想再拖累你。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愕然，说什么也不答应。但是我下定了决心。”杨红雨说，许多的人因为感情破裂而最终让婚姻走向死亡，但她却是因为爱，为了丈夫的幸福，选择了这种残忍的方式。
拗不过杨红雨，婚终究离了。拿着卖房子的钱，去年9月，杨红雨为丈夫做了一件事，在长沙贺龙体育广场的摩天轮下面，开了一家经营环保家庭用品的“红雨生活馆”，“婚是离了，但生活还得继续”。
但是，杨红雨觉得这么做还不够，她要为前夫找到真正的幸福。“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为他征婚，是经过了很长时间考虑的，完全是发自我的内心。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完全应该有自己正常的幸福的生活。”
采访结束，记者欲起身离开的时候，杨红雨叮嘱说，“报道没有出来前，请不要告诉他。要是他看了，一定不会同意。我相信，等报道出来后，他会理解我的。就算我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