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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者非纯
原创 2008-03-09 22:25:17 作者:张治龙
雪者非纯
我以为小资诗人关于咏雪的诗篇遭到了隐晦的修改,他们轻佻的雪花不是下在生活现场而是延异在他们文本的乌托邦。
在南岭,冬雪不是如约而至的精灵,它偶尔修辞的是开闭有常的天地帏幕,倒是春天,每每似提前招引幽闭的相思。
不知是谁发明了一个缺乏诗意的节日,一月十一日的光棍节,这一天早晨城市的闷热,隐喻了艳阳高照时正午街上流行的露脐装和夜幕弥漫时形而下的春天生活,尽管老人们说要变天了变冷了-----青春总是用火花拒绝季节的回访而引燃快乐的提前消费。
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在骑田岭海拔二千米的瑶寨,工作之余盯着一枝枯萎的桑木冒出的茸蕾,这与我家窗台上的桑蕾竞有相同的暖季感觉和成长节拍,无怪乎城市人山高水长,也要邀请枯藤老树进城或是硬拉强拽作客,城市是个动物权力盈余而植物话语匮乏的世界。
壑深风急,一个人由着志趣跋涉总是孤独的,亮丽的日光照着鍺色的岩石,比岩石高的是树丛,比树丛高的是山顶,当然比山顶高的是钢塔,还有缠绕天际的浮彩热流,这或是苍穹可感知虚实层级。
对我而言这是农历大年前最后一个乡村工作日了。
文友胡梦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去长沙开作家年会,我知下山后待办事还多着,手机短信说十四号起长沙要下雪了,强冷寒潮正滚滚南来!
既然未来不可知,我用混沌的话语答到,还说不准呢!
南下的寒潮与山岚住持的热流相抵,大致会要弄出些是非来。
雪说来就来了,是那种不足为奇的先头部队,没有飘飘洒洒妙曼的舞姿,也不是那种极限几何图案大美的花片,它们象火器时代的枪族部落射出的硝砂,但飞翔的是自上而下的射程,树叶和薄板被它们砸出藏天朔摇滚般的沙哑嗓声,更高的颤音在街道回荡----下雪了----下雪了。
在喊声中,这股部队就消怯了。
一场雪从南国的春天路过,拓印在纸片和网络上的是诗人无穷尽的诗歌。可累加起来的诗篇也搜索不出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句子。
二零零七年生活现场太多的日常景观和语词,颠覆了人们对穿越的深度判断能力,高速公路恰恰应当表述为低速公路,长长的货运柴油车队在加油站几公里的队形排列,等待的只是加注到下一站的能量。
所谓洁净素质的白雪呢?
这回它的先头部队却有着五岭山脉哨蚁的传信能力,具有硝砂穿透本领的暴雪二天后就来了,它们摒弃了柔弱的形态,风丝吹不斜它们,雨滴裹不住它们,一星期下来,游牧的它们成了南国天地恃强凌弱的土著。
北国人或有些不解,雪的旅行边界难道会重过源头?
单纯的雪确实是不可怕的,我在好几年前最寒冷的冬日曾在加格达奇,满洲里,呼伦贝尔等地生活过完整的冬日,那里的雪花虽有以米为计量单位的厚度和呵气为冰之力,但确也象南方出炉的钙灰或水泥,缺乏一种胶接的媒质,因而是轻盈的,散漫的,没有集成的灾难力。
呼啸的干冷寒潮与南太平洋湿润的海洋热流在沿五岭山脉带高天上擂战,才是真正可怕的。
雨雪轮战的结果,是一个人一生不复见的冰淞:一根坚韧的铝线,它要承载的是牦牛粗腿般的冰凌,电线本身的连续性质就需要它承载连绵不断的负荷。
这怎能为?
我不知有多少文人喜欢杰克.克鲁亚克的小说《在路上》,反正我知道,被冰封在南岭高速公路上的长途司机是泪流满面的,在社会救济抵达前,他们在五天内吃到的只有二餐米饭,除此之外,就只能喝凉水维持生命。
路封了以后,就是雪淞拉倒了11KV的钢塔,之后是22KV,35KV的高塔匍伏下身姿,我所在的南国小城,成了一座电力孤岛,之后是自来水断流,座机沉默,网络堵塞。
从大的时间尺度来说,灾变仍然是自然的常态,它考验的是人短暂生命的团队精神和灾变应对力。
平庸的我曾幻想某一个福星高照的日子,在闲散的大街上捡拾飞来之财而补冰雪之损,而真的在雪乱时拾到装满钱票的夹子时,我想到的是立即寻找与它不辞而别的主人,这种矛盾的人生是真实的历程。
不说了不说了,不想要可爱的文友再读一次公共的重复信息。
不说雪淞强暴地给南国的树丛压出癞痢头,不说水电的断流让一个城市陷入何等尴尬之境,不说钢塔扭折的骨架,也不说市场失灵下的物价飞涨。
灾区的人们是善良的,这时选择的是秩序井然,选择的是自救和互助,回到蛮荒时代的只是自然景观的暂时返照。
一位平时大大咧咧的电力系统的朋友在这次雪灾死了,他是不想死的,可他得做一件事,要让黑暗中的人们见到光明,在爬上铁塔破冰的时候,他象有冰凌的树叶那样折断呼啸着回到了大地,偏离了正常人的生活,我记得他要在杜鹃漫山的时候与我同上七子山,这是一个希冀花团锦簇的烈士,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他是可以亲历到共和国的总理和武装部队的上将关怀的,他把关怀留给了我们。
人生有时在为他人祁福中默默地走过,一样何其壮烈。
冰雪终归是遁形了,天空挂起了太阳。
灾后的文坛,我读到了一些有重量的诗歌,原来诗歌的真正源头还是在生活,而不只是想象力。
我想起那位写有“燕山雪花大如席”句子的大诗人,我明白了他不是浪漫主义诗人,他是现实的,他一定遇上了若干年后我也遇上的暴雪,只是他苦不堪言。
于是我误读了他千年。
拉开窗帘,夜暮播撒的南国天空有了弯弯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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