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下，我深爱着湘西南故乡

没有给小城一丝的机会
没有给乡村一点的提示
没有给母亲一份的惊喜
没有给游子一缕的念想

如此突然 如此急促
一场蓄谋已久
透过经年尘封的灾难
在越来越浓的年关
在亲情与乡情
越来越视觉分明的新年
在心灵贴近故乡炊烟的车窗
在连接城市与乡村的水陆地带
你幽灵般
纷 至 沓 来……

纷纷扬扬的雪片
成群结队的雪花
在寒风的唆使下
傲慢 固执 顽劣 暴戾
冰冻的利爪
伸向我那亲如肌肤的湘西南故土

切断了自来水
割断了供电网
阻塞了天燃气管道
还有光通往乡村阡陌的左心室以及右心房

湘西南
我的母亲冻僵了
一如故乡村口受伤的那棵苦楝子树
落满了一地的风尘
以及前世的衷叹

记忆深处的故乡啊！
哪一处才是雪花无法飘到的地方
哪一块才是我乡愁可以萌芽的温床

夷江仿佛停止了流动的脉搏
金岭被冰雪锁住了往日的光芒
令人心痛的脐橙树
乡亲们心中的银行
被这自然的恶魔
剥离得三分见血
七 分 露 骨
遍 体 鳞 伤

厂房被冰雪压倒了
小桥被冰冻压塌了
地里还没有来得及收藏的蔬菜
成了一幅幅或明或暗的雕像
在这片洁白的有点恐怖
寂廖与冷寞的世界里
白渗渗地闪着银光……

我不知道
此时的阳光与笑声
是否依然远泊在去年的那一处明媚的海港
我不知道
此时的母亲
是否如从前一般依偎在红红的火塘边
唠叨亲情的幸福
温暖对年的期盼

车不通
因为它是交通线上的千里驹
没有它
运不进食品与燃料
小城只能在寂寞中渡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黑夜

电不来
因为它是御寒的棉袄
我那居住在大山深处的父老乡亲
没有电就不能碾谷
更无法照明
眼看只有舂米度日

商店里的蜡烛卖光了
超市里的油米也支撑不了几天了
细想 生活中那些原本真实的事物——
润心润肺的春雨我们看不到了么？
阳光下明媚的笑声被永远的囚禁了么？
牵挂心灵明净音符的手机信号从此没有了么？
一脉相承的故土情结从此被抹杀了么？

不！不！！不！！！
老天爷啊！
难道真想把我的父老乡亲
困厄在这越城岭的腹地
冰雪的地窑里？
我血性的信念里坚信
无论如何 我的故土
我和我的父老乡亲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更何况还有我伟大的祖国
以及心系百姓
情牵民众的党和政府

冰雪！冰雪！！冰雪！！！
你们这些叛逆的野兽
闹心的豺狼
披头散发 四方掠夺
将百年不遇的饥饿与苦难凝结成
最后粗暴的力量
叫嚣着！喧哗着！！
气急败坏地从旷古的宇宙
模糊的地平线上扑过来……

一座又一座质朴的房子倒塌了！
一棵又一棵坚守信念的大树断裂了！！
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心愿被夭折了！！！
你们难道还不够么！
你们还想怎么样？

你们看一看
我排了三天的队
才买了一张回乡的车票
虽然车被困在这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的高速公路上
可我依旧以一个钢铁战士的姿势
把我坚毅的目光
始终眺望故乡的方向

这京广大动脉
被冰雪切割成
一载又一载
一段又一段
一片又一片
成为痛苦的沼泽
灾难的住所

迷惑 焦燥 饥饿 病痛
使我思乡的意愿
变得更为瘦弱
我与同路归乡的其他游子
默想着同一个愿望
此时 要是有碗热饭
那怕一个冰冷的面包
对于我们是多么大的慰藉啊！

我身旁的一个小男孩
缘于童心的天性
把头探出窗外
突然他说：叔叔 那是什么？

远处那一片绿
与眼前这片白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人民子弟兵来了！
交通警察来了！
医务工作者来了！
当地的领导也来了！
他们肩扛着矿泉水
腰跨着医药包
背上背着沉重的熟食品
蹒跚而又顽强地走在冰雪的旋涡里

思念被冰冻了的人们
一起加入铲冰除雪的钢铁洪流
我们知道
每一次雪铲下去
一小块冰雪被清除
家与亲情的距离就更接近一分

雪路终于通了！
车流在断断续续地蠕动着
长长的巨龙
在困境中冲撞
在寂寞中挣扎
碾着冰雪傲慢的头颅 前进！前进！！

这时
车内传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沸腾声
回家！回家！！回家！！！
我们不奢求什么！
只 想 回 家！

回家看一看可爱的儿子以及劳累的双亲
回家看一看村口的老井还有小河边的石桥
回家那怕看一看泥泞的阡陌 苍桑的古道
对于我也是一种安慰与享受

虽然那些诞生过欢乐与憧憬的眼泪
被凄厉的寒风摘走了绿叶
虽然那些孕育过苦难与辛酸的日子
被城市这些年艳丽的色彩抹上了物质的繁华
可是我手指伸出的方向
永远握住回家那一缕缕沉甸甸的光芒

一路的颠簸
满地的相思
原本亲情相牵
百转千回的归途
简单而又朴素的愿望
竟然变得如此瘦长
此时 寒冷与饥饿的疼痛
远比不上我心中惦念的故乡
我 的 娘 亲
不 知 怎 样！？

突然，令我惊喜的是我的手机响了
手机上显示我今生再也熟悉不过的那串数字
母亲在电话那头传来颤抖的声音
儿啊！
半个月了
没有你一丝的音讯
半厘的声响
你困在哪！

娘！
我好着呢！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到家了！

到家好啊！
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回家不要买任何东西！ 家里什么都有！
搭帮党和政府的关怀与支持
前二天书记与电力部门一道帮我们架通了线路！
家里通电了！！
县长还亲自送来了大米与暖身的被子
你爹和你娘冰不着 现在好好的！
你放心吧！
盼只盼你平安回家
啃上一块柴炕上烘烤已久的腊肉
喝上一碗娘亲手为你酿的甜酒
还有一杯浓浓酽酽的红茶
儿啊！
娘！今生
别 无 他 求……

当我的泪水把雪路冲洗得更为清晰的时刻
前方车窗出现了那魂牵梦绕的红土地
我知道 家就在前方
母亲一定站在村口的那棵苦楝子树下
无惧冰雪
不惧风寒
等待我那仿佛历经千年的足迹
和流金岁月里那张风尘仆仆的笑脸

此时此时 我想大喊一声
湘西南 母亲！
你的儿子
回 家 了……



2008年3月8日1点28分 第一稿
2008年3月8日中午10点35分 第二稿`
2008年3月8日晚上8点05分 第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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