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不算冷

去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肆虐了整个南中国.
正值春节前夕，我带着儿子回贵州的老家过春节。一路上，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列车呼啸着，冲破重重雪幕，向前驶去。由于日夜兼程的长途跋涉，加上滴水成冰的寒冷天气，还没到站，儿子便发烧咳嗽起来，小小的额头摸上去烫得下人。这可怎么办呢？我隐隐地感到事情的不妙。
午夜时分，列车终于在一个破落的县城小站停了下来。我一手抱着生病的儿子，一手拖着行李急冲冲地走出了车站。雪依然在没完没了地下着，白茫茫地布满了天空，阵阵寒意逼来，像一条条冰蛇往身上爬。我紧了紧怀里的儿子，继续向前走去，希望能找到一辆出租车把儿子送到医院去。可冷冷清清的车站，除了雪地上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哪还有什么车啊？就连刚才同我一起下车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被他们的亲人朋友接走了。茫然四顾，人生地不熟，我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心急如焚，不觉眼泪都掉下来了。
风带着雪花迎面吹来，好冷。正当我抱着儿子惊慌失措地在陌生的街头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辆人力三轮车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本来他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的，可能是看到我一副狼狈不堪的处境，便慢悠油地向我驶了过来。我像绝地逢生一样简直有些欣喜若狂起来。“坐车的？他漫不经心地漂了我一眼，似问非问道。声音冷冷的，像这雪天里扔过来的一团冰块。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像一个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拖着行李踉跄地扑了过去。
车夫是一个看上去六十开外的老头，头上胡乱地套了个脏兮兮的狗皮冒子，一张灰濛濛的老脸刻满了千沟万壑的皱纹，像一张揉皱的抹布。如果在平时，我是不会答理这种鲁莽无礼的车夫的。可孩子病了，我别无选择。
“我的手冻僵了，过来帮帮我吧？”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沉重的行李，早已精疲力尽了。
他依然坐在车头，一声不响地动也没动，好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我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大声地说了一遍。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冲我嚷了一句：“自己搬，我又不是搬运工。”听口气，这老头真是个犟脾气。
我也有些生气了。几十年来，我大江南北四处奔波，不知坐了多少回车，还真没碰到过这么个不把顾客放在眼里的车夫。但我最终还是忍了忍，决定不跟这等小人物计较，给孩子看病要紧。于是便气咻咻地对他厉声道：“快，送我去医院！”
他回过头来，暴躁的目光打在我的脸上，似乎要反唇相讥，但可能是看到了我怀里病焉焉的孩子和我焦急万分的神色，他的嘴唇动了动预言又止。
车子向街道的另一头驶去。
雪下得更大了，风也刮得更猛，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棉絮般四处翻飞。坐在无遮无拦的车箱上，顷刻间，我的头上、身上便积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阵阵寒风吹来，冰冷刺骨，让人瑟瑟发抖，就连怀里的孩子也冷得面色青紫。更要命的是，他依然不紧不慢地骑着，似乎有一种悠然自得幸灾乐祸的意味。车行一小段路程，我渐渐的发现车子有些不对劲，平平整整的路面，车身不是平稳地前进，而是向前一冲，停顿片刻之后，又是向前一冲。
他这种恶作剧的骑车方式，无疑是一种雪上加霜，让本来生病的儿子更加难受起来。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车是怎么骑的，你会骑车吗！？”我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地抗议道。
“我骑了一辈子了，也就这水平。”他针锋相对，话里似乎还有一种呛人的味道。
听他那口气，我陡然被激怒了，狠狠地冲他嚷了一句：“服务态度这么差，我扣你十块钱！”
就在我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很诧异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呵呵地冷笑一声，便不吱声了，只是“哼哼哧哧”地吐着嘴里白雾默不作声地蹬着车继续前进。我为知己的急中生智暗自庆幸，看来，对某些人还是用钱最管用。
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白色的棉被，我们的衣服被融化的雪濡湿了一大块，冰冷的雪水浸向身体，冰凉冰凉。行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停了下来。医院终于到了。我于是一边抱着孩子以便搬弄着行李踉踉跄跄地下车。他仍然闷声不响地坐在车头，对我不理不睬，丝毫没有要帮我的意思。我走过去，随手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元钱，义愤填膺地扔到他的怀里，气急
败坏地说：“给！”
他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抓住那张五元的纸币，它已随着漫天的风雪飘出了好远。他突然跳下车来，踉跄地去追那张钱，只见他一跛一跛地向前挪动着瘦弱的身子，好几次都险些颠倒。他那严重失衡的动作活像一个小丑的表演。我站在风雪中，窃笑不已。
突然，我征住了。我发现他的一支裤管空空荡荡地随风飘扬，现出了一个大大的黑洞，里面竟是空空如也。天哪，他竟然是一位只有一条腿的车夫！我一下呆住了，怪不得他一直不愿意下车帮我，怪不得这一路走得如此不稳。
一种强烈的愧疚和自责涌上心头。一位残疾老人这么晚了还在冰天雪地里忙着送客，而比他小几十岁的我却对他如此不恭！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我懊悔的神情，而是捡了钱向我走来。
他拿钱的手伸到我的面前，像一根枯柴。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二十元的钞票迎了上去：“老师傅，真对不起，五块钱确实少了些……”
他轻轻地把我的手挡了回来：”不，孩子，你弄错了，我不是拉车的，我正顺路回家，刚才我送女儿上了火车，她也是出门在外……”
说完，他便一跛一跛地回到车上，慢慢地消失在茫茫的雪雾中。站在漫天的风雪里，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我忽然觉得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