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记者马冀
■讲述:韧克(化名)
■性别:男
■年龄:37岁
■学历:本科
■职业:公司老板
■时间:8月3日下午
■地点:本报一楼大厅
阅读提示
大学的初恋美好纯洁,可家庭环境的差距注定他和她只能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努力的奋斗,有了财富、地位和家庭,可是签证难办,他和妻子一个在大洋此岸,一个在彼岸,终于棒打鸳鸯散;多年后那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出现了,这一次,他们又被一场车祸分隔于阴阳两端。他忍不住要问——
韧克(化名)方头大耳,留着平头,如果不是眼神中的哀伤,就会显得很精神。他告诉我他要结束武汉的生意,在离开之前,想讲出他的故事,因为他前半生遇到的3个女人中,有两个都是在这座城市里。
江城初恋
10多年前的一个早上,我5点半就起床,背着三叔给的一个旧帆布包,提着一个大蛇皮袋上了路。帆布包里放着几本书,和母亲给我做的饼,蛇皮袋里装着我的被子和四季的换洗衣服,这些就是我远行的所有家当。
我步行5个小时山路到镇上,然后搭车到县城,还要再换两趟车才能到武汉。山路崎岖漫长,行李也很沉,我却走得步伐轻快,心里满涨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
就这样我来到武汉,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在这里我交了几个最好的朋友,谈了一次我想也不敢想的恋爱。
那是第一次上英语课,我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离老师最近的地方。她迟到了,进教室后偏偏没有坐到角落里,而是刚好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上。她轻声问我老师讲到哪里了,一股好闻的香气随之扑面而来,让我脸红心跳。我回答她的问题,却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目光。
下课后,我问同寝室的一个同学,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同学看着我,嘿嘿笑了两声,说:“她叫淡棠(化名)。”停了一下,又说:“你对她有想法了?想都别想,她家条件很好的,你们不可能的。”我的脸一下火烧火燎起来。我承认他的话有道理,但我还是在上课的时候,忍不住地偷偷看她一眼,又一眼。
大一时,我学习努力,而且对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从义务献血到冬季长跑,我都积极参加,有同学看我不惯,认为我喜欢出风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通过自己的良好表现赢得奖学金,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往往你越想要的东西,就越不容易得到。我努力一年的结果是奖学金的名单上竟然没有我,得知这个消息,我心里沉沉的,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最难过的时候淡棠来找我,“你成绩这么好,我给你介绍一个家教”,然而最让我开心的是接下来的这句话:“我关注你很久了。”大一下学期,在淡棠的帮助下,我有了一份工作。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和淡棠谈恋爱,也没有同学想到我们会走到一起。后来我问淡棠为什么会喜欢我,她笑得很灿烂:“我开始是同情你,哪知道同情到后来,把自己同情进去了!”
深圳往事
我和淡棠的恋爱从一开始就遭到她家里人的反对。我母亲也对我说:“孩子啊,牛吃草,虎吃肉,你们终究不是一样人,走到一起去,难!”我很不高兴地打断了母亲的话,在当时的我看来,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临近毕业前的一个傍晚,淡棠约我在学校散步。我兴冲冲地过去,却看到她脸色沉重。“怎么了?”我问她。“我想了好久好久”,她说几个字,就看我一眼,“我想,我想我们还是不适合在一起。”
我的头一下炸开了,声音也跟着炸开:“你别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淡棠泣不成声,我们抱头痛哭。她把我抱得紧紧的,我无法相信她不再爱我了。
我要淡棠给我3年时间,我一定会有能力娶她,她答应了。
1993年,我带着一种士兵上战场的悲壮心情去了深圳,下火车的时候,我发了一个重誓,一定要在3年的时间里混出个人样来。
也许老天爷听到了我的誓言,那3年是我从小到大最顺的3年。在深圳,我考进一家银行上班,生活也几乎是一夜之间骤然好转。我工作比所有的人都拼命。3年后,我每个月已经可以拿到将近1万元的工资。
1996年,我请假回湖北探亲,第一站就是武汉。为了3年前那个约定,我回来了,我心里志得意满。我特意把自己的砖头手机换成了当时最新款的掌中宝手机,到了武汉住的也是武昌最好的酒店。我满是衣锦还乡的感觉,哪里能想到迎接我的将是倒头的一盆凉水。
我在酒店给淡棠打了个电话,想约她见面。她却说她实在没空,电话里我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原来,她已经结婚了,还刚刚做了妈妈。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深圳。赚再多的钱,得不到心爱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失落的日子里,我认识了舞媛(化名)。她当时和3年前的我一样,大学毕业独自到深圳打拼,人生地不熟,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工作上很吃力。我经常帮助她,很快我们同居了,又过了半年,我们结婚了。
1998年年初,舞媛被公司派到美国去工作。去大洋彼岸之前,我们一起去看海。海,看不到尽头,我以为我们的爱也是没有尽头的。“你先过去,我会过去看你的。”同年,我去北京办签证,一起去的还有几个想过去旅游的朋友,结果,朋友们都顺利通过,只有我被签证官认为有移民倾向而拒签。这样的结果让我哭笑不得,我和舞媛只能隔海兴叹。
也是在那一年,在美国大开眼界的舞媛说她想辞去工作,一心一意到大学念书进修。我很支持她,拿出我所有的积蓄给她做学费。
1999年,我又再去北京办签证。可那年因为中美关系出了问题,和签证官短暂的见面,换来的却是和1998年相同的结果。
总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吧,带着希望,我再一次去了北京。从第一次办签证的轻松,到第二次去的焦急,再到这一次的沉重,我和舞媛的关系在这几年里从热到冷,生活环境的巨大差别和我们遥远的距离,正在把我们分开。我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我暗自祈祷让我能顺利办下签证。
你能想到的情况有多坏,现实的情况就有多坏。我再次被拒签。
随之而来的是,是舞媛的电子邮件:“我们离婚吧,我这边有了一个新男朋友。对不起!”
四川姑娘
世间的事,有时候真说不清。因为舞媛在美国读书开销很大,即便我收入还可以,也入不敷出,为了让她在美国能过得宽裕一点,我自己开了一间小外贸公司。
我和舞媛分手了,外贸公司的生意却在蒸蒸日上。后来,我干脆从银行辞职,专心打理自己的生意。
湖北是我的老家,武汉对我又是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城市,因此我特意在武汉开了间分公司。
不料,2004年,我生意上遇到一次严重的挫折。因为某些没有想到的事情,我的一笔大单做亏了,损失惨重,到了破产的边缘。我向员工宣布了情况,告诉他们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收拾东西,意外地发现一个叫苞菡(化名)的女孩还是来上班了。她刚大学毕业,才招进来上班没有多久。我惊讶地问她,你为什么还不走?她说,没什么,只是舍不得这个地方。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衣着朴素,皮肤微黑,眼神坚定。
我问她:“你觉得还有希望吗?”“还有。”她立刻回答。我们都笑起来,我突然觉得很欣慰,一直以来的紧张、压抑和疲劳被冲得一干二净,身体仿佛又恢复了一点力量。“既然你不走,就留下来继续帮我做事吧。”我那时正在整理材料打官司,将近大半年的时间,苞菡陪着我,日夜工作,终于挽回了一部分损失,为公司保留住了得以复苏的最后一点元气。
苞菡有着和我相似的身世,出生在四川的山区,靠着努力学习考上大学,靠着艰苦奋斗在城市寻找立足的地方。在她身上,有一种和我类似的东西,那就是虽然经历挫折,却总能百折不挠。
当生意好转的时候,我们也难舍难分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一个和我志同道合的伴侣。
但上天,却总是在我最欢乐的时候给我最沉重的打击。今年过年,苞菡回老家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一场车祸,永久地把我和她分开来。
本来我打算开年,她回来以后我们就去照婚纱照,准备结婚,然后在明年奥运会的时候生一个宝宝。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韧克的声音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抽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