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家萍
大红斗篷,帽沿一圈白毛,是汉代时尚装束,至今犹觉惊艳。衣服是女人唯一自愿请跳的陷阱,后世酷爱锦衣的女子大呼:单为了那套行头,出一万次塞也情愿啊——猎猎风沙扬起斗篷,被琵琶半掩的脸,想不风情万种都难!
王昭君“自请嫁匈奴”,“自请”二字引人无尽遐思。后宫历来是个无烟战场,女人们有自己的仗要打。宫女众多,共享的资源却只有一个:汉元帝。可以想像这场战争有多艰苦。
自入宫之日起,昭君想必也做起宠幸之梦,也参与了这场不动声色的战争。我感兴趣的是,昭君从何时开始放弃了这个梦?要知道在后宫那种环境里,满眼都是受宠者的飞扬与失意人的眼泪,有一股巨大的潜流裹挟着你,由不得你不去做这个梦。昭君梦醒于何时?对辽远北方的向往与企盼是与对现实的失望不满同时滋生的吗?将命运交付给远方,是以另一种方式来成全自己,还是借以嘲弄那个好色的君王?
宫女们活得都很辛苦。宫女最盼,花开堪折,将红颜兑换成现世的富贵券;宫女最怨,寂寞开无主,眼看韶华碾作尘,一地落红自惊心。没有经纪人,宫女们遂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在毛延寿那儿,将美丽折换成黄金,不惜以重金攀援着那枝秃笔扶摇直上。毛延寿乐得狠敲宫女竹杠,赚了个钵满盆满。这是大潮流。然而昭君向着大潮流说“不”,守着美丽资源不向毛延寿的钱钵里扔一个子儿,毛画师遂笔下一歪,对那个昏庸皇帝,封锁了绝世美色;对昭君而言,封锁了“王妃”梦。
拒绝大潮流的人心性都是很高的,都有奇异的自尊心。拒绝大潮流除了要有勇气,还须立断,有识别,有清醒,有把握。昭君在宫女急吼吼炒作自己的时候默退出来,采取“无为而治”策略冷眼旁观,这需要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痛苦思索?独守失意,并不意味着彻底放弃,她不甘心沉寂,而以“反潮流”手段来赢得未来。
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和亲,视胡地为虎的宫女们花容失色,王昭君却自粉黛群中款款走出,“自请嫁匈奴”。朝野一片哗然。
她终于可以大出风头了。
在饯行的宴会上,她以胡人准新娘的身份出场。《后汉书·南匈奴传》形容这次出场:“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裴回,竦动左右”,汉庭里只听见一帮男人鼓点似的心跳。这是怎样一个尤物啊,回眸一笑,摄人心魄,全掳了这些男人的鬼心思。一瞬间,秋波化作温柔刀,呼啸着刺来,雄性的人们个个被击伤。伤得最重的是汉元帝,五官错位,因惊愕而张得特大的嘴巴,那表情一定酷似乍遇白天鹅的癞蛤蟆。
昭君笑了,那笑声如千年开一回的莲花瓣瓣绽放在汉代的庭堂上,绽放在这些各怀鬼胎而又装模作样的男人面前。她成功地戏弄了汉元帝,让他面对其他女人顿感索然无味。
然后,昭君傲然而决绝地转身,走向猎猎黄沙。当时,她的心中定是豪情万丈。她是一弱女子,却是美丽的,大无畏的。男人们的挫伤让她勇气倍增,足够在寂寞的毡城撑一辈子。
流浪,流浪远方。这些字眼定让昭君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听凭那些大男人将江山社稷安稳的重任放在她柔弱的肩头,她所有的资本仅是美丽,她唯一的武器仅是琵琶。男人们要借这具香软的躯体来制止那仰天长嘶的骠悍胡马;她要以柔情缠绕嗜血的胡人,使汉匈亲同一家。曾几何时,令她敬畏的男人们,此时却被她的目光践踏在脚下。
汉代的男人们以恋恋的目光将这个美丽的女人风筝般放飞了。可以想像,惊鸿一瞥后的汉元帝如何迁怒画工,王安石诗中就有“当年枉杀毛延寿”句。
失意人的梦在远方。两千多年后,台湾女子三毛也只身去了西班牙,在陌生的地方找爱人,找自信,找人生的支点。
昭君因失意而远征,呼韩邪死,成帝又命她“从胡俗”,改嫁呼韩邪长子。
汉匈之间近百年无战事,我们称赞她是和平使者,却忽略了她的泪水。在昭君背后,站着多少自私而萎琐的男人!我以为,汉武帝刘彻是真男人,对付外敌,他只派男人出征,他手下有卫青霍去病李广,这是一支让人胆寒的“白骨精”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