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凤网(女性在线) > 经营男人 > 湖湘之子 > 正文

彭燕郊:一种高度

2008-01-28 19:55:07    凤网    网友评论 0 条 点击查看

/特约记者 何云波 图/本报记者 吴小兵

彭燕郊,著名七月派诗人,原名陈德矩,1920年9月出生。1938年3月参加新四军,1939年开始发表作品,曾任《光明日报》编辑,先后在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学院(现湖南师范大学)、湘潭大学任教。已出版诗集《第一次爱》、《彭燕郊诗选》;散文集《高原行脚》、《夜行》、《野史无文》;评论集《和亮亮谈诗》等。彭燕郊先生在诗歌创作,诗学理论、民间文学、编辑出版、教育等领域都卓有成就,尤以诗歌创作突出,是文学界公认的一位卓越诗人,早年即以他所属的“七月诗派”而进入当代中国文学大师之列。1984年,64岁的他再次自我放逐,超越自我,实施“衰年变法”,创作了一系列中国新诗史上前所未有的诗作,70岁发表2万余言的长篇散文诗《混沌初开》,80岁发表400多行的长诗《生生:五位一体》,今年87岁的他仍然在不倦地探索,仍然拥有敏锐的艺术感受力,被誉为文学上的“彭燕郊现象”。2007年9月获得由中国散文诗学会、中国现代文学馆、《文艺报》联合颁发的“终身艺术成就奖”。

 

 

题记

这个题目的灵感,来自彭燕郊老师的一篇散文诗《观景台,一种高度》:

“登上观景台,就会知道,人经得起丑的冲击,却经不起美的冲击,天地让光芒四射的美景充塞了,眩晕的不仅是视觉功能。”

面对彭燕郊老人,我时时产生的就是这种“眩晕”感。尽管他个子并不高,已经有些老态龙钟,黑发是染过的,眼睛有些眯缝……但他只要一谈诗,眼睛马上就熠熠闪光,身体的每根神经都透出活力,仿佛那狭小的屋子也一下子亮堂起来。使你在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这已是一个即将88岁的老人。而就是这个老人,创造了一系列生命的、艺术的奇迹:

18岁参加新四军,成为红小鬼。

中学没毕业,却拿起笔,抒写他的“第一次爱”,后成为“七月诗派”的重要一员。

在新、旧两个时代,两次坐牢。被时代的大潮裹进生活的底层20余年,却始终保持着乐观的人生态度,始终不悔那最初的爱。

改革开放了,诗人已近花甲,却焕发出艺术的第二春。他以《画仙人掌》为契机,给中国新诗坛带来淋漓的葱笼绿意。

上世纪九十年代,当他的同时代人,都已经睡思昏沉,坐在电视机旁打盹,他却“衰年变法”,发起了一场诗歌的革命。告别自我的抒情的浪漫主义,以撞墙般的决绝,往生存与人性的深处掘进,于是有了一系列思考的、痛苦的、大气磅礴的诗,《漂瓶》、《烟声》、《混沌初开》、《生生:五位一体》……诗越到老写得越好,越给人心灵的震撼,这是一个奇迹,独一无二的奇迹,时人称之为“彭燕郊现象”。

以一生对诗、对艺术的痴恋,晚年,他的声名飞出书斋,越来越被人称颂。2006年,四卷本的《彭燕郊诗文集》由湖南文艺出版社隆重推出。2007年9月,中国散文诗学会、中国现代文学馆、《文艺报》联合授与他“终身艺术成就奖”,授奖仪式在北京举行。那天,我带一帮学生正在他家里,他淡淡地说:他们要给我一个什么奖,我没去。

此时,真正让人震撼的,不是他在诗歌创作中的巨大成就,而是他面对“荣誉”时的那份淡定。他一生基本上都是在“边缘”生存,一个人默默地探寻,凭着心灵的那盏灯,在夜与昼中渐行渐远……这造就了他人生的厚重,思想的敏锐、前卫,也成就了他诗的丰富的深刻和眩目的光亮。

是的,真正的高度又来自一种深度、厚度与亮度。

 

一、“滴滴泪水流了出来”

 

高山仰止。

但彭燕郊给人的第一印象,又经常是柔软的,爱流泪的。

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湘潭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听过彭燕郊老师的“诗歌艺术”课,印象最深的是听彭燕郊念叶赛宁的诗《狗之歌》——一条母狗,生下七只小狗,筹眉不展的主人却把小狗装进了麻袋,母狗追踪着,在雪地上奔跑,却只见到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她踉跄地返回家来,把茅屋上空的弯月,当做了自己的狗崽。而最终,连月牙儿也溜走了:

于是她沉默了,仿佛挨了石头,

仿佛听到奚落的话语,

滴滴泪水流了出来,

宛如颗颗金星落进了雪地。

这时,我从彭燕郊的眼里,也看到了闪闪的泪花……因为那份被剥夺的深沉的爱。

再一次看到彭燕郊的眼泪,是听他分析波德莱尔的《信天翁》。信天翁追随着海船,在海上高傲地飞着,而一旦被人捉住,放在船板上,这些青天的王者,一旦垂下了它们洁白的巨翼,顿时变得呆拙委颓、丑陋滑稽,船员们围着它,“这个用着烟斗戏弄它的尖嘴,那个学这飞翔的残废者拐足。”

  诗人恰似那天人之间的王君,

  它出入风波又笑傲弓弩手;

  一旦堕落在尘世,笑骂尽由人,

    它巨人似般的翼翅妨碍它行走。

彭燕郊饱含深情地叙述着信天翁的遭遇,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那时,年少的我不太明白,彭燕郊为什么会这么激动,爱流泪?

后来,年岁渐长,看多了现实生活爱与美被撕裂、被毁灭的悲剧;后来,接触彭燕郊多了,了解了他的坎坷经历,他的诗路历程,慢慢明白了,原来,信天翁——诗人,彭燕郊是在诉说他自己啊!

作为红小鬼,作为诗人,在彭燕郊早期的诗歌中,红色便成了其主导性的意象。也正是这“红色”的印记,1947年,在桂林,他被囚禁到了国民党的监牢中。出狱后没几年,又因为被指认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一员,让“自己人”关了禁闭,而后,作为大学的一名副教授,被下放到街道工厂20余年。

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就这样溜走了。这段遭遇给他带来心灵的许多的惨痛。在那个“正常颠倒”的时光,每个人都像要被驯化的“狮子”,都要经受一层层“蜕皮”的考验,都要像被石膏固定一般整齐划一,并从中感到“僵硬的幸福”。

当这一切都成了过去,彭燕郊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流泪了:

长久地长久地凝望着月亮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月亮在凝望里模糊了

止不住的泪水一滴滴落到月亮上……

 

二、“爱是这样的……”

真正的诗人、艺术家,首先应该是一个爱者。

1948年,在桂林,在狱中,彭燕郊又写过一首诗,题目就叫做《爱》:

爱是这样的,是比憎还要锐利的,
以锐利的剑锋,刀刀见血地镂刻着,
雕凿着,为了想要完成一个最完美的形象
爱者的利刃是残酷的。

第一次读这诗,我就呆住了。我们习惯了以人约黄昏、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来表达爱,没想到,爱也会如此地锐利、残酷、刀刀见血。有人说,这爱,表达了中国知识分子改造自我的痛苦的心路历程。“爱者,用洪水淹没我吧,我要尝尝没顶的极乐!”这痛苦中的欢乐、震颤,甚至体现了知识分子的一种自虐心态。但是,当“爱者和被爱者”,以“如此迫不及待的心情奔向对方,去为自己的理想找寻见证,”,哪怕失去自我也在所不惜,这爱,又是如此地令人感动。

奔向理想的过程,永远是艰难的。彭燕郊曾经说:“诗人的可爱在于:身受到的失败和耻辱,在他,甚至也可以发为最美的歌。”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彭燕郊重新拿起他的笔,他一方面在抒写那个不正常的时代带给个人的种种悲剧,但是,另一方面,生活的磨难却并没有使彭燕郊丧失对人的信心,对生活的希望。“有什么了不起呢,不是都活过来了吗”。

作为大学教授,被从原来的生活中抛离出来,“在人间”,他又跟派出所的一名干警合作,办起了街道工厂,专门生产儿童玩具,他从买材料、安排生产,到销售,一条龙,事事操心,俨然成了一个实干家。他一手建起来的工厂,也从最初的5人发展到200多人,做的玩具也从木刀、橡筋枪、积木等小玩意发展到做滑梯、幼儿床等,一度还承包了湘潭儿童乐园。在那灰色的岁月里,为孩子们带去快乐,彭燕郊也如鱼得水,一干21年,一直到1979年被调到湘潭大学。他在与普遍劳动者打成一片的过程中,还很细心地把他们的谚语、俗语、幽默纪录下来,从中发现日常生活中的智慧与诗意,也成了他日后研究民间文学的最生动的第一手材料。

彭燕郊在谈到波德莱尔的诗的时候,说那是在痛苦的思索过程中留下来的一个个的伤口、淤血跟肿块,现代诗就是思考的诗,痛苦的诗。诗对彭燕郊来说,同样就是他的“啼血的歌唱”。另一方面,彭燕郊又不断地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发现爱,发现美,残酷的现实世界也由此变得可爱起来。

一个真正的爱者,就应该是这样的。

 

三、“野性”的诱惑

彭燕郊老师的故乡并不在湖南,而是在遥远的福建莆田,一个叫黄石的小镇。

黄石再往东走,六七里路,就是大海了。

大海的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带给人无穷想像的世界。年少的他,第一次看到海时,他激动了,雀跃了:

海!宽阔的海,无边的海!

海,深邃莫测的海!

我把双手伸进波浪,海啊,今天,我终于和久违的你握手了。

……

我的歌,应该像你一样阔大,一样粗野,一样高朗!

我将不疲倦地唱下去,直唱到我休息了,死去的时候——而,在你的倾听里,将不会缺少那强烈、荒暴的,海的气息。

蔚蓝的大海,向彭燕郊展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也给彭燕郊提供了一种开放的胸襟与气度。除了无边、深邃、阔大、高朗,在彭燕郊对大海的想像、描写中,我们还注意到一个词:粗野、野性。而湖南,作为彭燕郊的第二故乡,他来这里也50多年了。在电话里,我问彭燕郊,湖湘文化对你的影响,你觉得最主要的是什么?彭燕郊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他用了一个词:野性。

彭燕郊解释,在湖南人的性格里,就有一种“蛮”和“野”的东西,思想、行为上都不肯循规蹈矩,而总是不拘一格。这种“野性”在屈原身上即体现出来。屈原尽管思想有些保守,艺术上却很先锋。只要你读过《离骚》、《天问》,就明白了。湖南的一批乡土诗人,不少都是在彭燕郊的诗歌的影响下起步的,而他的诗歌,以其人类意识、宇宙意识,其影响又远远走出了湖南。林贤治在为《彭燕郊文集散文诗卷》写的序中,说诗人有两类,一类是“土地”诗人,一类是“大地”诗人,彭燕郊的诗,就是从土地走向大地的,他为湖南乃至中国的诗人,提供了一个高度,一个超越自我的标尺。

从大海、从乡土、从自然中读出了同一种品格:“野性”,大约与彭燕郊一生的追求、命运有关。13岁的时候,他投考一个艺术专科学校,画百合花素描,当他忘情地挥动着画笔,却被监考的先生当场掖揄:这像什么百合花啊,这是喇叭。

做画家的梦就此破灭。中等学校没读完,彭燕郊就辍学了。缺少“文学”的正规训练,反而可以使他随意地读书,自由地表达,没有了固有的框框。彭燕郊把他家里那只可爱的小狗取名叫“草根”。草根,大约也是他的自喻吧!彭燕郊尽管在创作上成就卓然,但他并不属于被“圈养”的作家,他也从来没有享受过“圈养”的优惠,当然也就用不着“深入生活”,因为他就生活在“生活”之中。但是,他又从来没有丧失过对现实的关注。八十多岁了,他仍然保持着对现实的敏锐的触角。而另一方面,他既活在当下,又总是在逃离,永远在路上,以一种旁观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

彭燕郊写过深山里一枝普通的“山花”:

你的嫣然一笑的展示,太野气,太放肆,太没有遮拦,坦率得太没有保留,却又如此抒情地沁出清爽宜人,幽微而又咄咄逼人的异香。……你的野气使你的美不带一点诡秘,在与大山的险阻和粗犷的和谐里,以这朴素的野气,保持着你的天真、稚气,那是苦难的山民历来就具有的。

彭燕郊给这枝山花取名叫“小黑”。“小黑”又仿佛成了彭燕郊的夫子自道。这“野”意味着不合群、“独”,也包含着一种质朴和率真。如果说上世纪四十年代,他还是七月诗派的一员,在个性里还保留着“类”的意识,八十年代,他的乡土的诗,抒写伤痕的诗,也还可以看到一些同时代人的影子,而当九十年代,他在自己开辟的艺术的险境中孤独前行,渐行渐远,他的身后,只留得一片无涯际的空旷,彭燕郊也就成了独一无二的“这一个”。有的说彭燕郊某些诗不像诗,散文诗也异类,但如果彭燕郊的诗都像“诗”,散文诗也都“风花雪月”了,那还是彭燕郊的诗吗?

不循规蹈矩,野,草根,边缘……这正是彭燕郊诗的魅力,思想的魅力,人格的魅力。

 

四、鲁迅的背影

在彭燕郊小小的会客厅里,墙上挂着一幅鲁迅的画像,录放机上面,则是一艘帆船的模型,这仿佛成了某种象征。鲁迅是彭燕郊一生最崇敬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充当了他精神的导师。鲁迅的《野草》中那举着投枪的孤独的战士,那面目憔悴的行者,那在绝望与虚无中寻求光明与实有的执著,我们都可以在彭燕郊其人其文中依稀看到其影子。

既深爱着这个世界,痴情于“美”,又对现实中的“丑”与“恶”决不妥协,这正是鲁迅的遗风。对彭燕郊来说,鲁迅便代表了人生的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所以,他要追寻着先生的背影,孤独前行。

    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

  有一片孤帆儿在闪耀着白光!

  它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它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下面是比蓝天还清澄的碧波,

  上面是金黄色的灿烂的阳光……

  而它,不安的,在乞求风暴,

  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

彭燕郊客厅里的那艘帆船,使我想起莱蒙托夫的这首《帆》。彭燕郊似乎一生都在张着他的精神之帆,飘摇着,寻求着……就像他写的《瀑布》:

向深处跌下
向危险跃去
不能不跌落的跌落,不能不跳跃的跳跃
不跌落就是枯竭
不跳跃就是停滞
“跌落可悲
跳跃危险”
用不着议论了,议论就是害怕
害怕就会去寻求平静
奔流的路上,存在平静吗?

尾声:“是你在我身边走着吗?我的光”

 

很多个下午,我都是带着一帮学生,去彭燕郊家里。因为每年,我们都有学生,以彭燕郊的诗做硕士论文。

进门,坐下来,没太多的寒喧,就开始谈诗,谈人生。

我们只需要挑开一个话题,接着就是彭燕郊的滔滔不绝。

“你带来了一个世界,一种气氛,一种颤动的生气。”彭燕郊这样表达陈爱莲的舞蹈带给观众的视觉冲击。而他自己,带给我们的也正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他是一个智慧老人。

有时,他又像个天真未凿的孩子。

听他侃侃而谈时,偶尔抬起头,会看到彭燕郊染黑的头发的根部,白发又已顽强地冒了出来。黑与白,在那里对峙、缠绕,这是生命与时间的战斗。衰老的仅仅是外表,彭燕郊的心,又永远是年轻的。

在彭燕郊的脑海里,还在酝酿着很多的诗,好像可以这样一直写下去,写到一百岁以后。当他活在“诗”中,一颗心永远在高远的云端飞翔,会经常丢三拉四,有时连是否刷过牙、吃过东西之类的事也会记不得了。当老伴责备他的时候,他会说:你不要骂我,我就是个神经病。

说到这里,我听到了彭燕郊孩子般的笑声。

< 上一页 1 234下一页 >

-->
相关文章
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