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男服务生开始端酒上菜。贵妃鸡、黄焖鱼翅、桃花泛、醋椒鳜鱼……再加上茅台酒，这不是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菜谱吗？时隔多年，他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他想把“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田园诗画在心里屏蔽出去，在我面前扮成一具无欲无求的行尸走肉……然而，他对我终究是狠不下心的，这次的菜谱恰恰泄露了他对过往的念念不忘。他的“绝情”和“冷酷”，为的是让我对他死心，一心一意跟着他的林叔叔过日子！

男服务生把两只小小的陶瓷酒杯斟满。

我低头把玩着杯身上釉着的墨竹图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他说：“你的用意，我自结婚那天起就全明白了。何必对我这么残酷，让我消受不了呢……这次之后，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见面机会。你完全可以对我温和一些，我不会误会你的。”

他也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沉默片刻，他动了动嘴唇，可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双手端起面前的一杯酒，轻轻举起来：“……来，我敬你一杯！结婚那天，我敬你的酒你没有喝成，今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给我个面子吧！你喝了它，我这辈子就死心了，安心了！”

他的嘴角不经意地痉挛了一下，默默地接过我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之后，他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递到我面前：“不要离开林叔叔，他是个最好的人……与他相处得越久就越能感受到他的好。他这辈子，朋友三教九流，没一个不念他好的。”

“是的，他是个好人！这次是他催着我来见你的。他说，只要我们愿意旧梦重圆，他随时可以跟我离婚。”

“别！爱爱……”无意中又叫出那个“死”去的名字，他戛然而止，咬了咬嘴唇，好一会儿才说，“林叔叔总是对我说，人活于世，千万不要做背信弃义的事，千万不要做无情无义的人！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请你放心。我一直都很明白。”我的声音又一次哽住了，“今天，我来见你，本来就是为了一个告别，而不是开始。”

“谢谢！请代我照顾好林叔叔。”他顺手拿起菜碟边一朵装饰用的海棠花，轻轻捻碎了。

他这个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动作，又激起了我心中千层巨浪。他曾在给我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你就是我心中的一朵海棠花，在我的庭院里，静静地开，静静地落。让我默默欣赏，默默回忆。”——而今，他却将代表我的海棠花捻碎了。他的心死了，真的已经死了！

 

　　分别的时候，我跟他说起了天韵和笑笑。

“她们很期待你……笑笑很漂亮，也很乖巧。这是个机会，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跟她们母女共同生活，起码是为了笑笑……”

“我的私事请你不要操心了。”他似乎有些粗暴，“这辈子我不会再婚的。”

“你这样孤伶伶地也不是办法，起码天韵可以照顾你的生活……”

“我一点也不孤独，我有三个孩子，他们不会让我孤独。”

“我指的是女人，你应该有个女人！”

“女人……这辈子有一个就够了。”他的眼睛渐渐变得雾蒙蒙的，“再说，我心里也只能装得下一个女人……”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终于，我与梦辰在一桌残席前分别。道一声再见，说一声珍重。没有执手，相看的两双泪眼却果然迷蒙。

　　车子开来了，是司机来接我回丽京花园别墅的。雨仍在下，雨夜里的北京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泪场。无边无际的忧伤渐渐把我围困、围困、围困……我知道，这无边无际的忧伤，从此以后将主宰我长达一生的心境。

蓦地，我想起了一直酷爱的《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完）

 

编辑：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