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6时整，司机准时把我送到了“老地方”——美丽后海旁一所挂着“祥”字酒旗的四合院前。这扇油漆斑驳的红门里，曾记取我与梦辰的浪漫过往。接待我的男人依然是中年，依然撑着把黑伞，礼貌地罩住我，迎我进去。而面孔却已不是多年前的那一张。

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院里那两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还是最先夺去了我的目光。远远地，看不清花瓣，也看不清成簇的花朵，隐隐约约只见两大片粉红色的烟霞飘在院中。微雨打落了花瓣，树下是湿洇洇的一片落红。

中年男人为我撩开竹帘，映入眼帘的是那只曾经相识的三尺高陶瓷花瓶，里面插着高达一米的海棠花枝，简直就像是一棵小小的海棠树。

　　古色古香的八仙桌旁没有人。我走进门，一转脸，才看见梦辰坐在窗下的沙发上。他并不转脸看我，眼睛也没有抬，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仿佛已经保持很久了——怔怔地看着面前一杯冒热气的茶。他穿着一套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瘦削的脸却苍白而了无生气，好像血已被抽干，又好像是一座仓促完成、忘记着色的蜡像。

“梦辰……”我轻轻地叫了一声，生怕惊吓着他。

他似乎没有听见，还是怔怔地望着那杯茶。

“李先生，您等的客人来了！”中年男人礼貌地代我提醒他，之后就退了出去。

 

　　他这才缓缓地转过脸来——这个动作显得如此老态龙钟。虽然他的面孔还没有苍老，眼神却好像比林雍泰的老了十岁！他漠然地上下打量我，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脖子上，迅速变得冷峻起来。

“你怎么把它戴上了？是来还我的吗？”他生硬地问。

“梦辰，你在说什么？你真不理解我戴上它的用意吗？”我的声音细微地哆嗦起来。

“正好，你把它戴来了。取下来还给我！”

“什么……你……”我简直惊呆了，“……等我到了80岁，儿孙满堂，再拿出这条项链来看看，想着这世界上还有你这么个人——这话是谁说的？你都忘了吗？”

“取下来，还给我！”他的语气冷若冰霜，不容商量。

此时此刻，仿佛有一把刀，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心脏。我心痛得无以复加，几近窒息，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真后悔一时冲动把这条项链戴上了——他果然是连一丝美好的幻想都不愿意留给我，他可真够绝情的，要毁灭掉我心里关于他的一切！早知道他会这样对我，我又何必来这一趟！

想归想，我只好将项链解下来，放进他伸出已久的手里。

他看了一会儿，就草率地收进了西装内袋。

“你恨我是吗？恨我无视你的自尊，嫁给了你的林叔叔，是吗？”我简直要疯了。

“我只是想让你弄清楚，你那个梦辰已经彻底死了！”他也跟我一样激动。

“可如果我嫁的不是林雍泰，你还会这样惩罚我吗？”

“我只是想让你弄清楚，你那个梦辰已经死了！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解释这个问题。”

我跌坐在沙发里，双手蒙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分手后的这么多年里，我曾一次又一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情景，每一次幻想都充溢着温情和浪漫。而今，他却亲手将我编织过千百回的梦撕得粉碎。他的痛，他的苦，我都能理解——他是爱情的失败者，使他失败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无法抗争的命运。这尤其让他哭天不应，哭地不灵。当然，我嫁给了他的林叔叔，这一打击无疑最具致命性。

　　“李先生，好好劝劝太太，喝点咱的茅台酒，吃点热菜热饭，心情会好一点儿的。”中年男人亲手为我捧来一杯热茶。

　　这个中年男人显然不知道我和梦辰留在这个院子里的伤心往事，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哦，对不起……请开始上菜吧。”梦辰有点尴尬，拿一片纸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编辑：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