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想她，一想，心里的那根弦，就断了。
（文/海中鱼）
我说我们可以约会吗
初见如意是在那年春天。那个春天，和从前的以后的很多春天一样，来得不早也不晚，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影响我一生的爱情，在那一天发生了。
那天是伟伟的生日。我和伟伟是哥们儿，如意是他以前的同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伟伟生命里普通的一个生日让我见到了如意。
如意是怀抱着一捧青翠欲滴的富贵竹出现的。而她，黑葡萄般的眼睛，微翘的嘴唇，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美丽而清新，生动得宛如怀里那捧绿色植物。我的心，一下就动了。我想这就是爱情吧。
我是主动前去搭讪的，说的当然是“富贵竹”。我说，富贵竹啊富贵竹，你有多富贵就有多喜庆，有多喜庆就有多幸福，而且还好养活不是？对着她的眼睛看时，她忽然就红了脸。
那天之后，我告诉伟伟，我要追如意。伟伟对着我的表情研究了几秒钟，说只是如意不太好追，你得有本事送她爱情才行。
一个星期后，我约了如意。她没有拒绝，我故作深沉地说，只允许迟到十分钟，否则过时不候。那天她果真迟到了十分钟，但是我没有生气，那可爱的十分钟里，我一直在重复着做一件事，那就是一次又一次夸张地像对口型一样练习发音：如意，如意……我想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会叫这么好听的名字呢，一定是父母太疼她了，才会给女儿起这么可爱的名字吧。
来的不只是如意，还有伟伟。伟伟看了看如意，又对我耸耸肩，作无辜状。我就明白了，是如意的主意。
好久好久之后，如意仍然不肯与我单独约会。我终于狠下心来玩了一回“蒸发”。整整半个月，半个电话也没有给她。第十六天时，周末，我手机上出现了那个可亲可爱的号码，如意的。她说苏，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胃痛。其实这倒是句实话。在朋友那里喝了一口茶，就胃痛啦，现在好难受啊。那吃药了没有？吃了，不管用啊。脑海里忽然有了主意，就是想喝粥，八宝粥。
两个小时以后，当如意提着一保温瓶八宝粥敲响我家门的时候，我真的感动极了。我们可以约会吗？就是一起看电影，一起喝咖啡，一起吃东西……我忍不住笑，因为这是我、伟伟还有如意一起看过的一个电影里的台词。我说是宋承宪演的对吗？女主角怎么回的他来着？她说我们不是一直在做这些事情吗？如意吐出这句时，已经笑出声。
我们相信一定能柳暗花明
我们相爱了。爱情是送不得的，我对伟伟说，如果对方不爱你，如何送得出去啊？伟伟你终于可以退场了，咖啡还是两个人喝比较合适。
如意终于带我去她家。郑伯母做饭，我和郑伯伯下棋，如意一旁观战。三盘两输，我暗暗高兴，总算没在如意面前太丢人。如意嚷嚷着，臭棋篓子，走开，看我的。她煞有介事地坐下来，说老爸，还是老规矩，让俺车马炮！哗，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就是那时候的如意，被爸妈还有深爱她的我宠着，像个公主。
日子像花一样绽放开来。也许因为太幸福了，所以当灾难靠近我们时，我们谁都没有察觉———那年秋天的一天，郑伯伯突发脑溢血，他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如意，那个习惯了被老爸宠爱的如意，所有的言语安慰对她都不起作用，她一次次哭倒在我怀里。
而接下来的事情更让我措手不及，精神上同样受强烈刺激的郑伯母，有一天突然反对我和如意来往。而理由是：我和如意八字不合。她失去了郑伯伯，绝对不能再失去如意了！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时，我几乎想笑，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这么迷信呢？虽然郑伯母相当认真，但我并没当一回事。我想一定是郑伯母受了打击，过段日子就好了。如意说，是啊，妈妈很快就会改变这种看法的。
虽然郑伯母看得如意很紧，但我们依然有各种办法见面。有时我还和她开开玩笑，我说如意，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摆脱我，你摆脱不掉的，这辈子我跟定你了。她就笑，握住我的手说，你一定要和我站在一起，我们一起努力，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们渴望柳暗花明，我们也相信一定会柳暗花明。
但是，事实却证明，我们把一切想得都太过简单了，要改变一个处于绝境中的人的思想真是太难太难了。郑伯母变得越来越坚决。
如果郑伯母的“迷信”让我无言以对，那么如意的态度则渐渐让我感到失望了。她的确也努力过也抗争过，但是终于渐次蔫了下去。她的解释不容辩解：现在妈妈只有我了。对错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她不能违背母亲的意愿。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她目不斜视和我擦肩而过
我终于不得不面对郑伯母，我一次次试图说服郑伯母。我说，您这样会断送掉我和如意的幸福，就算您不疼我，也要疼如意对不对？但郑伯母似乎铁了心，她说孩子，也许是你郑伯伯的离去让我变得胆小了，我只有如意了，我宁愿信其有。你走吧。
那天我不知道是如何离开郑家的，为什么？天哪，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我迅速地消瘦下去，妈妈心疼地和我商量，孩子，要不放弃吧？
那年冬天，这座城市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如意来找我。她小声地说，苏，抱抱我好吗？我走上前去，满身疲惫地拥她入怀。我感到了她的抽泣，开始只是小声地哭泣，渐渐她的全身都在抖动不停。终于，她的悲痛如同洪水决堤，她使劲抱住我，把泪水尽情地洒在了我的胸口。
之前她从来没有流过泪，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知道虽艰难，但一直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所以她忍着不哭，好像只要不哭，我们就会柳暗花明。但此时此刻，她却哭了。她想告诉我，我们完了，真的完了。
我很少再见到如意。那段时间我常和伟伟在一起，喝酒，往醉里喝，我说但愿常醉不愿醒。伟伟说，苏，重新开始吧。
伟伟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子认识。女孩子活泼开朗，会陪我大口喝酒，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但是她不喜欢富贵竹，她更不会因为我胃痛而煲粥给我。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像模像样地谈恋爱。
有一天，女孩子让我陪她逛街，我说好啊。路上，我自然就揽了她的小小腰肢，还不时俯在她耳边说着言不由衷的情话。不是没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在跟着我们。但我懒得回头。路过那家冷饮店时，我说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抽支烟。取了烟，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来到面前。是如意。我和她都异常的平静，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五秒钟，我们像陌生人一样对视着。直到那女孩在冷饮店里大叫，苏，进来呀。如意，她目不斜视和我擦肩而过。
不久便从伟伟那里得知如意恋爱的消息，是她妈妈看上的。之后，便是如意要结婚的消息传来。我约她见面，我说一面，就一面可以吗？她答应下来。她没有问那女孩的事，也许她明白根本不是什么变心不变心，她什么都明白。但是，那一幕还是起了某种作用，帮犹豫的她做了最后的决定。
雨一滴滴打湿了车窗
我记得，她是捧了一束富贵竹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瓶，我知道那里面是我爱喝的八宝粥。她的表情非常镇静，命运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在心头，却说不出一句。结局都已写好了，言语又能怎么样呢？但当她要迈出房间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我几乎是扑过去，声泪俱下地求她不要离开。一个七尺男儿，但那一刻我几乎就要跪了下去。如意的泪汹涌而出。她说答应我以后好好生活，苏，可以做到吗？我低下头，我几乎要哭了，我说可以，我可以做到，我真的可以做到。
如意闪电式结婚。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一点点逼至墙角，而我却无能为力。没有人可以帮我，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从此，我们生活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却再也没有理由见面。
随着时间的消逝，当痛苦慢慢苏醒，对如意不知怎么就有了些恨意，说不出的一种恨，也许因为恨比爱更让人舒服一些吧。倘若不结婚，挨下去，也许会有办法的。但是，她却打了死结。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我宁愿一切到此为止。是的，那是我不愿回忆的，两年后，如意因一场车祸永远地走了。我无法形容那是怎样一种痛，我又怎能形容得出那种痛，我不知道该怪谁，我只知道她走了，永远地走了，带走了我的一切。
我去看郑伯母，我跪在她面前，叫她妈妈。我想，倘若如意能听到她一定很欣慰吧。郑伯母愧疚地看着我，她说，到底是她错了，如果一切都是宿命，应该让如意呆在我身边。我苦笑，对或者错，现在还有意义吗？
春天，伟伟给儿子办满月酒。我自然喝多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伟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苏，找个人结婚吧。
一年后，我终于结婚。爸妈高兴得什么似的，感激地看着我，我无言地拥抱了妈妈。婚后，我尽量做一个好丈夫，我几乎再也没有想过如意。
有一天，在车上听到一首歌《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像是陷入催眠的距离/我已开始昏迷不醒/好吧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你的誓言可别忘记/不过一张明信片而已/我已随它走入下个轮回里……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雨一滴滴打湿了车窗，流淌下来，像一行行的泪水。我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恨过她，而一直以来自己从来不敢想她，是因为一想，心里的那根弦，就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