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弦歌在成都。
23岁的女子。独身，脸上是脂粉未施的淡然。在这个城市有名的医院里，安心做一名小小的白领。偶尔值夜班，回来后会一直睡到下午。然后睁一双似醒未醒的眼，在小区的巷口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巷口还有一家音像店，出租出售各类的歌碟、电影碟子。弦歌会在那里租一些煽情的韩国电影在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上看。看的时候，肆无忌惮地流泪。不必计较，眼泪为谁而流。
这一天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挑选的时候，弦歌被脚边一个拉扯她裤脚的小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只小小的雪白的吉娃娃，很可爱很无辜地望着她，虽然嘴里还叼着她的裤脚。
她笑了，平时冷漠的表情不见了，眼里有柔软的欣喜和怜惜。她蹲下身来同它说话，仿佛它是一个走失的小孩子。
她没有发现，店子的另一角，吉娃娃的主人正带着满脸的笑意凝视着她。
她抬头寻找它的主人，那个有着锐利眼神，英俊面容的男子微笑着同她点头。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云锋？不，不是。只是一个笑容类似的男子。
呆了一呆，她直起身来，有些羞赧的笑。这是你养的狗狗？叫什么名字？
空心菜。
空心菜？她疑惑。他却肯定地点点头。
真是有趣的名字。
2
后来，弦歌经常在音像店里遇到那个男子。
他是新近搬到弦歌所住小区对面的公寓楼里的。弦歌曾经无数次在经过那座有着漂亮落地窗的公寓楼时叹息，不知何时才能够住上那样漂亮的公寓？她不曾料想，不到半年，她就奇迹般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一切都和那个在音像店认识的叫许佑生的男子有关。
在他们相识大半个月的时候，弦歌已经开始抱着那只叫做空心菜的吉娃娃，悠闲地和许佑生在河边散步了。
10月，佑生说，弦歌，搬来和我一起吧。你太瘦了，让我照顾你。
弦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自己都惊异。也许是寂寞得太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便再不肯放了。
最初的时候，弦歌总是把佑生误认为是云锋，接触多了，才发现他和云锋是不同类型的人。他比云锋成熟太多。貌似温和，但是目光坚定，是一个有着霸道气息的男子。
话不多，可是常常逗得她哈哈笑。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
下班的时候，两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手拉手去菜市场买菜。佑生会煮很香的排骨汤，还会做弦歌最爱吃的盐煎肉。
佑生在厨房里忙的时候，弦歌便乐呵呵地在一旁打下手。佑生总会佯装生气地吼她出去，嫌她在厨房里碍事。她在厨房的时候，总是有一点点傻乎乎的。次数多了，她便笑笑，听话地到客厅里去看电视，等待热腾腾的饭菜上桌。
虽然佑生从来不说爱她，可是那样的宠溺，是任何人都能目睹的。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弦歌的心中总会有淡淡的欣喜。
3
12月，佑生出差半个月，去广州联系业务。弦歌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竟然是说不出的寂寞。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抱着空心菜，看着往常激动人心的韩剧，心不在焉。
她在期待他的电话。他的电话虽不常有，却能够让她枕着甜蜜入梦。她已经很久没有为云锋落泪了。虽然他，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了她的心。
佑生终于从广州归来。午夜，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双手自身后霸道地将站在窗前的她圈住，灼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后颈。
她轻舒一口气，笑了。心神俱醉的时候，她恍惚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在意起佑生的想法？这样执著地站在窗前等待，只为他曾经说，弦歌，你的背影，真美丽。
佑生在厨房忙的时候，弦歌开始缠着他教她做菜。她想要亲自做菜给他吃。
他却总是说，我怕你把厨房烧掉，你还是在一旁乖乖的吧！
她心里充满感动。常常看着他专注忙碌的样子，入神。总是情不自禁要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她隐约地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他了。
虽然，云锋依旧是她心上的一根刺，每一次想起，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4
快过年的时候，江谨竟然在午夜打电话过来。喝醉了酒，满口破碎的言语。
弦歌，我是个很坏的女人，是吧？可是我这样机关算尽，最后却依然输了。
我认输，我把阿锋还给你。
阿锋，哈哈，他说他一点都不爱我。我用那样卑鄙的招数把他绑在了我身边。可是我没有一天快乐。我一点都不快乐。弦歌，我多么后悔。
我多么后悔，那一天，我把他灌醉了，你是不知道的吧？
我多么后悔，对不起，弦歌……
最后竟泣不成声。
弦歌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在寂夜里回荡，手指深深掐进肉里，眼泪汹涌而下。
怎么会完全不了解呢？在那样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当她满心欢喜地推开好友租屋的门，看到的竟是那样令她心碎的一幕。
是她傻，太过相信身边的人和事，毫不设防，直到背叛扑面而来。
那时候，弦歌是美丽自信的女孩子。爱上云锋的时候，他是校园里并不出众的男子。瘦削的轮廓分明的脸，脸上总是略带一丝抑郁的羞涩笑容，穿雪白T恤，黑色仔裤。
羽毛球社的新老成员见面会上，落落大方的弦歌亮丽的笑容耀亮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的冲动，他对她一见钟情。
向来沉默寡言的男子，竟然在元旦晚会的舞台上边弹边唱，歌声不输情歌王子张信哲。他的眼睛越过很多女生投射到弦歌身上。他说，谨以此歌，献给我最爱的女孩。那个晚会以后，一向骄傲的弦歌，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地接受了他。
校园里面，他们恣意欢笑，几乎任何时候都是联袂出行。热恋的人们，忍受不了一刻分离。
可是江谨，弦歌最好的朋友，那个苍白寂寞的女孩子，她没有爱情。原来一起进出的朋友，剩下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开始对弦歌有些抱怨。弦歌于心不忍，有些时候，便拉了她一同出去游玩。她脸上的笑容明媚了，弦歌也觉得安慰。
她真单纯，以为可以这样一直到最后。可是，幸福的时光总是走得最快，一年后，弦歌清晰地目睹了一场绝望的背叛。除了忘记，她还能做什么？
她应聘到了这个远离家乡的城市，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她破碎的心，稍稍平静。
5
江谨在电话里是那样声嘶力竭，弦歌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丝丝开心的感觉。
自己和佑生在一起，原来是那么幸福。忽然想回到那个城市，好好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同旧日告别。
佑生听到弦歌要回老家过年，有些失望的神色，却并没有阻拦。弦歌简单地收拾了行囊，恋恋不舍地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回到家，板凳还没坐热，便约了江谨见面。江谨越发的沉默苍白了，很多时候只是不停地流泪。弦歌觉得感伤，拉着她的手说，阿谨，如果你愿意，我们依然是好友。
江谨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微笑。她说，谢谢你，弦歌。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啊，我们都回不去了。
云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弦歌的电话，沉默许久后，说他一直爱的是她，希望弦歌能够给他一次机会，重新开始。弦歌说，云锋，你本来想乘的公交车在你要上车的时候关上门，你还能上吗？
他说，可以等下一辆。
可惜那辆车的司机已经换了。弦歌幽幽叹息。
6
弦歌归心似箭。她不能够再忍受一刻钟的分离。她想尽快地回到佑生和她的家，将自己的感觉告诉他，给他一个彻底的惊喜。
她满心欢喜，在快到达的时候，心竟然扑通扑通地跳。这是在初恋最开始时才出现过的。
拿着钥匙悄悄打开门，客厅里竟有个女人，睁大着双眼无辜地望着她。神色间很有些熟悉。
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可是空心菜已经撒着欢儿扑了上来。系着围裙的佑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她，愣了。赶紧解下围裙，边拉着她出门，边朝那女子喊，诗媛，你先等等。
弦歌的心乱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那女子熟悉了，因为她和她太相似了。她的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佑生拉她到附近的咖啡店。昏暗的灯光掩饰不了他的慌乱。
佑生坦白，她是我的同事，我一直喜欢她。可是，她那时候有男朋友，我为了逃离，带着那只被她男朋友嫌弃的小狗，来到了这个城市。
弦歌怔一怔，是了，原来空心菜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直到遇见你，你与她是那样的相似。我不能够约束自己。可是前阵子，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她很伤心，我去看望她，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让她开心起来，可是，她竟然说，她也喜欢上我了，我想我还是爱她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熟悉的眼睛一直游移不定，再也不见当初的宠溺笑容。
弦歌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常常看着她发呆，原来看的并不是她，原来她，竟也不过是别人的替身。
她回想当日，他爱看她的背影，应该是她的背影最像诗媛。怕是连不让她做饭，也是他对那个诗媛的宠爱吧！
情何以堪。
可是，这样的局面，她自己，难道没有错吗？
努力牵动嘴角，她笑着对他说，祝福你，终于得偿所愿。然后起身离开。害怕多呆一会儿，会在他的面前不可遏制地痛哭。
7
爱情，原来是一场伤心的轮回。
很长一段时间里，弦歌时常梦见自己披着婚纱，在沙漠里独自舞蹈，身后，是一行孤独的脚印。醒来后，煮一碗面，放很多的辣椒和醋，吃的时候，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她对自己说，那是因为太辣。
（文/莫衣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