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不爱,都要醒来

2008年04月29日 10:35:42 燕赵都市报
 

2007年的夏天异常闷热,我躺在沈阳市一处8平方米的蜗居里,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心,随着想法的游移不定而浮浮沉沉。这面墙壁上似乎闪映出月光下与冰喃携手于大连海滨浴场时的情景,那边厢的门外,又好像垂手站立着忧戚的妻欣竹和小女,定定地望着我,等我重回她们身边。我窒闷难当,进退维谷,眉宇紧蹙之下张开嘴唇,却每每是“啊呀”一声从梦中醒来,窗外仍是黑漆漆的一片。这个场景片段,如定格后的胶片,浓缩了我一段日子以来的所有彷徨与悲苦。

我是于2003年从驻锦州市办事处来到省会文化公司总部的,当时在心里给自己的理由是:为了男人立身处世的根基———事业而奔忙,心里却怀揣着一种冷酷的决绝:我必须活出一回自我了,这既是为了实现自己“足履天下,出人头地”的人生理想,也是在给自己早已枯寂的婚姻来一个重新设定———将其置身于两可境地,或者涅槃,或者返回。涅槃是抛弃旧我,萌发新我,打破窠臼,重活一回;返回则属于迷途知返,挣扎过奋斗过之后,再无憾怨,安静平庸地度过余生。我自信以自己的业务水平,谋生还是不在话下的,关键看走出这一步,能否实现人生价值的焕发和超越。种下这个隐衷,我时刻留意着擦身而过的机缘,许多故事也就不期然地发生了。

在一个梨花绽放的春日,出差前往葫芦岛的途中,我遇到了娴静、文雅、漂亮的冰喃。仿佛天空中的两块陨石,我们不可遏制地相互靠近,擦划出火,然后彼此狠狠地占据了对方的心灵。从此,远方的妻与小女仿佛一下子遥远到模糊。为了尽到为夫为父的职责,我大约一个月回锦州一次,撂下些生活费用,关注一下孩子的学习,然后再折返回来。在熟悉的屋宇下,爱情早已淡去,亲情日渐凸显,但这样的情形,对感情细腻的我而言,显然缺乏吸引力。我不想我的青春和追求就此终结,走向淡漠乏味的夕阳晚景,因此更多的时间,我开开心心地与冰喃手牵着手,一同游逛在沈阳市的大街小巷以及公园影院咖啡厅等地。蓝天白云碧野红花,目睹了我们的踪影,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一点点炽烈和成熟的过程。我的想法是,任由崭新的爱情萌芽而出,然后在与陈旧婚姻的两相PK中,看谁能胜出,成,我之幸,败,我之命。

这一想法,不无凶险,但也系被情势所逼。任由一份错误的婚姻来埋葬我,我不甘;亲手毁掉妻女的幸福,并拆散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我下不了手。

我只好在旁培植一份爱情,冷冷地旁观,然后等待合适的机会再来收拾残局。

说到这里,我必须交代一下我的婚姻了。欣竹是和我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妻,我家在农村,历经十年寒窗考上了大学,她则中途辍学,在县城早早地上班,但全家吃“商品粮”,1993年我们经由媒妁之言而恋爱并结合。因为有性格、家庭背景、文化底蕴、思想境界方面的巨大差异,婚后,我们几乎天天吵闹,矛盾的焦点是:她自恃母亲是副县长,骄横而自私,蔑视我的出身,嘲笑我家里人的朴实善良;我呢,因父亲早亡,家境贫寒,系母亲和哥哥供养我上的学,而备极孝顺,时刻想着感恩和回报。就是这样一个基本想法上的背道而驰,令我们之间一度天天有几顿仗打,摔盘打碗、负气而走的事时有发生。她的家人屡次劝解她都宣告无效,而一脑子灌满着“家和万事兴”观念的我的母亲,因为觉得儿子攀上了高枝,儿媳妇毕竟还是年轻气盛,而劝导我一再忍气吞声;后来,漂亮的小女儿出生了,满心欢喜的我沉溺在对孩子的爱里,更是对欣竹动辄进行的“意识形态批斗”和管、卡、压的做法,选择了沉默以对。

在极度郁闷下,狭小的县城空间已难以驰骋开我的心灵,我便义无反顾选择了外出求职之路。先后由县到市,到省城,再到北京,但每次都因为难忍异乡孤寂之苦,同时幻想着欣竹能感动于我的恋家而变得通达贤淑起来,又一次次回归。可回来之后,每到年节期间,又总因为先去她家还是先去我家这些琐碎的枝节,而针锋相对,而怒目相向,而冰彻寒骨。矛盾终于借由一个机缘爆发了———一次,因为对我的不满,她迁怒于我全家,闯上门来,当着母亲的面又打又骂又砸,菜刀、滚烫的热水都使上了,弄得我无地自容,“孝”名扫地。灰颓到极点的我,逐渐心硬起来,终于在总公司需要得力人手的绝佳时刻,果断地选择了奔逃。当满载行李的轿车疾驰在通往省城的高速路上,我的心情犹如囚鸟出笼般欢畅。

但是爱,这个我极度推崇,孜孜以求,不惜抛弃婚姻“捆缚”来追逐的核心之物,究竟是否存活在她的心中呢?我心里没底,事到如今,我决定先品尝爱情的甘霖,再去考虑其他,因为我实在太寂寞了。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背叛的前导,是婚姻内爱情的寂灭吧?我的这一“爱无罪”论,肯定要遭到欣竹的抵制和耻笑,但我笃信恩格斯的那句名言,“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我不能任由自己的生命殉葬在苦涩的围城内。

左手是爱情,右手是婚姻,一个我想高高举起,若沐浴在阳光下森林里的枝干,一个我想藏之春山,然后以亲情和感情的方式重复浇灌。这两者,属于性格里的冲突吧,我难以做出取舍。

冰喃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是很严肃很郑重的,因为她相信我一定可以和她走到一起的坚定承诺,才倾情于我;而每每阻拦我例行公事般的回家探亲,也是因为对我有眷恋和依恋。欣竹呢,凭借女人的直觉,对我的情感变迁已经产生了点点怀疑,但不敢去面对。她没了工作,安于在家里伴着孩子上学,闲时上网聊聊天,或者和几个邻居搓麻娱乐。我觉得她太没上进心了,只想一如既往地依靠我,安逸地生活一辈子,若我生出叛逆之心,她就视之为忘恩负义,其心当诛。

但另一方面,我对冰喃与我的情感是否属于真正的爱情,还是荷尔蒙挥发下的天然相吸,也依然颇多疑问。冰喃也是一个在养尊处优的官宦之家长大成人的,她的父亲是某厅厅长。长久的相处,我渐渐发现她在和同事及外界打交道时,倒还能宽松和谐,惟独对可能成为未来老公的人,多所苛求,几乎是一刻不停地挑剔着我行事做派上的诸般“毛病”;她的思维也始终以自我为中心,若圆规,尖锋所及,可以尽量广袤,但必须符合她的利益;她渴求着现成的、完美无瑕的爱情,但只是原地踏步等着,甚至压根不知道应有所付出及体谅别人。欣竹呢,虽则有着粗率自私、横冲直撞、做事不给面子的一面,可毕竟是已经磨合过来的人了,彼此对对方的思维及行事方式都可提前预知及避让;因为有着共同的女儿和财政基础,消费观、交友群、爱好也趋于一致。我们组建的家庭若我不生异心,安于牺牲,倒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的。

这样的一个复杂情形,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可以做到条分缕析,心知肚明,但具体到决断、分合,舍鱼而取熊掌的过程却是心在滴血。我在彷徨,十几年的夫妻之情一朝斩断,我何其残忍?可与冰喃的情感也深入到了骨髓,自我体认想分开也不可能。何去,何从?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逻辑支点的。哪怕是临时起意,仓促而为,人也要说服自己。我想“两地分居”就是一个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每次公司里人与我打招呼,关切地问及我迁居事宜,仿佛都在从反面提醒我:即便当初自己走错,也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否则,无异于自我否定。人总是要在否定之否定中实现螺旋式上升,来不断成长的。于我而言,最理想的就是两边都不放弃,与欣竹离异,但离婚不离家;给冰喃一个婚姻的实体,但保持经济上和人格上的相对独立性,好为爱情保鲜。但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稍有不慎,就可能鸡飞蛋打,伤了两颗依恋着我的心。但我当时已经迷住了心窍,“潇洒”地想到的,却是:从理性和开放的角度而言,这应该是可操作和具备实现的可能性的。

于是我行动了。时机的选择很重要,其实冰喃也早就悄悄催促着了,但我还是坚持把这个时间延后到了孩子中考以后,这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若耽搁了女儿的学业,将终身负疚,以后也不会心灵坦然地追逐自己的幸福。而当把孩子安顿到一所高中以后,在安排一家人暑假到长三角一带旅游了一遭以后,我开始主动跟欣竹说起自己的“志向”。大体意思是,面对长期两地分居、很难走到一处的残酷现实,自感负担甚重,无力给你幸福,可否尝试着往前走出分手的一步?条件是:该我经济上负担的,我自会责无旁贷。这个艰难的话题,是我在傍晚与她散步时徐缓地提出,欣竹开初也不感觉太突然,但当她发现我动了真心,一再提起,并开始减少关心,戒备之心顿起,伤痛无助感迸涌而出,她大哭,咒骂着我的变心,拉扯上孩子作为盾牌和要挟,郁郁独行于异地的街道,表示要跟人一走了之,只扔给我一个烂摊子自行收拾……再到后来,就是怨恨、仇恨塞胸,盯梢询问我的行踪以验证自己的怀疑。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明白这是欣竹对我有深厚感情才会如此,人不到绝顶伤心,是不会如此愤激疯狂的。但为了与冰喃的爱情,为了自己能获得新生,我只能把这样的“闹”看作一个必然要经过的过程。

夹峙在两个女人中间,最简单的终止折磨的方法,是欣竹“拿”去我的生命吧?这样我对得起自己了,毕竟也算曾经努力过;妻的愤怒得到了宣泄;冰喃也不再追究我,会渐渐遗忘我。只是我想,在多年之后,欣竹和冰喃都会怀念我曾对她们的好,而我走向成长的女儿,则会永远在失去父亲的缺憾里默默饮泣。

多少次,在欣竹的发作里,我自感罪孽深重,恨不能上前拥起她,继续牺牲自己的余生来给她和孩子幸福,这是我所能轻易做到的。但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因为冰喃给我的爱情,滋养了我的生命,让我重新焕发了青春,让我感到不枉此生,我不能再对不起冰喃,冰喃的身上系着我崭新的未来。

犹豫苦闷痛楚煎熬中,我做了个梦,梦到在漆黑的夜里,临近老家的一个所在,再也没了回家的出租车,甚至当我感到冷风飕飕,危险在即,想回到有个灯亮的地方都已不可能。我想这就是我的现实处境的暗喻吧。还有一个比喻是最近刚刚浮上脑际的,那就是回想走过的路途,我是否在自作聪明,挖了个坑,又自己跳进去了呢?想到这里,我浑身直冒冷汗。

但我再无耽搁下去的资本,冰喃这边家规甚严,父母催促日紧,我若不及早明朗化获得自由之身,将再无理由继续延误她去另择佳婿;欣竹呢,精神渐趋崩溃,但因有十几年相濡以沫共度艰难的感情,总幻想着我能回心转意。欣竹不能容忍我有外遇,我为防止局面失控,也只能半遮半掩闪烁其词,她也就顺势相信了,借以麻痹自己。如此疑心重重,而又不敢面对,对她也是一种折磨。我呢,这两年来,其实心底有个冥冥中的期许或者说野心,就是通过婚姻和工作上的变动来改变命运轨迹。还有母亲年事已高,也需要我赶紧定局来聊尽孝心……

爱与不爱,都是醒来的时候了。局势的发展促使我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将贻害无穷。我问苍天,苍天悄然无语,只静静地看着我如何来把握自己的命运;我叩问自己的心,也还是倾向于朝向未来的一步。因为很难想象,我会选择牺牲自己来为一段失却了爱情内核的枯槁的婚姻殉葬。

我辗转反侧难入眠,我滴洒心血簇眉头。我希望当晨曦到来的时候,有霞光万道射窗而过,照着重生而又宛如“病”后初生的我。

如果不能步向未来,我宁愿回到穷苦但团聚的日子。其实有时候想想,与既有的无爱的婚姻一同沉没,也是一种悲壮的景致吧。毕竟我与欣竹和孩子还有感情盘桓,还有亲情缠绕。

(文/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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