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一,我国著名工笔人物画家。1926年生于湖南邵阳,自幼从父学画,1946年毕业于原湘潭华中艺专。曾任湖南省文联执行主席,省美协主席,湖南书画研究院院长。现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当代工笔画学会副会长、湖南美协名誉主席、湖南白一理事会主席,一级美术师。陈白一的作品很多,且在国内外有较大影响。其中《朝鲜少年崔莹会见罗盛教双亲》、《共产主义战士欧阳海》、《考古新发现》、《小伙伴》、《听壁脚》、《任凭风浪起》等多次参加国内外展览,并获大奖。部分画作被国家及地方美术馆、博物馆收藏,有些画作入编了中小学及师范学校教材。出版有《陈白一画辑》、《陈白一新作选》等。《中国艺术家辞典》、《中国当代名人录》等收入其传略。
由于他个人在中国传统瑰宝——工笔画上的成就以及在培养工笔画后继力量上做出的杰出贡献,陈白一获国务院颁发的突出贡献者特殊津贴,并于2005年获得由国务院科学技术奖励办公室颁发的文艺界至高荣誉——“优秀人民艺术家”称号,这也是继齐白石后,又一位获得此项殊荣的湖南画家。被湖南美术界公认为潇湘画坛的核心代表人物。
“在艺术上要走自己的路,反映生活、表现人民;主静去欲,画我所爱。”
——陈白一《丹青随想》。


工笔大师陈白一:主静去欲,画我所爱
文/本报记者 文艳 图/吴小兵
想像中,如此知名的书画大师应该居在一个环山绕水的“神仙之地”,木屋竹影,小径通幽。清晨听鸟鸣花语,兴之所至提笔创作,黄昏再与夫人携手看山中夕阳,何等惬意!或又如黄永玉老先生一般,在京城寻一老四合院,闲时侍弄些花花草草,找几个知己聊聊天,一日光景便过。未曾想,陈白一老先生的家和工作室,却是在长沙繁华街市一隅。楼房的历史已有些久远,被高耸的现代建筑遮挡,倒意外收获了闹市里难得的清静。
这是第一次与大师面对面。此前关于先生的了解,更多来自书面认知。儿时的小人书、连环画、年画;读书后的课本;长大后的画作展览……想想,好像真的是陈白一的画伴随着我们这代人长大的。而今,自己已而立,先生也进入鹤发童颜之年。但,眼前的陈老先生豪无龙钟之老态,耳聪目明,虽已八十有二,身板仍硬朗,笑声依爽朗。招呼我们进入他的画室,点燃一支烟,采访就在烟雾氤氲中开始……
八担米
“八担米是我画作方向的一个分水岭。”陈白一的开场白有些特别。“八担米?”“那曾是我工作一个学期的收入总和。1946年我从华中高艺毕业后到了一所中学任教,那时我自认为是有才艺的,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做一名美术老师,决不会比别人差。但事与愿违,我的课却一期比一期少,到解放前夕,我每周就只有8节课了,有些还是同学让给我的。这个课时安排意味着每个学期的收入只有八担米,也就是每个月一担多米,这怎么够生活呢?我实在想不通。后来我慢慢想通了,我不会巴结逢迎,不会吹牛拍马。在学校4年,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一次校长。我的课一期期少,并非我水平问题,大部分课时是被领导的亲友们‘瓜分’了。虽然看清了问题本质,但我并没有走他们常用的路线,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寻求解脱。我开始寄情山水,逛名山古寺,把感情完全寄托在书画上,整天关在小阁楼里,画‘小桥流水’、‘枯藤老树’、‘深山读易’……看似过着目空一切的清高洒脱日子,但我的内心却非常空虚。我的画因为都是山山水水、世外桃源,与现实有着相当的差距,即便是我的兄弟姐妹都不给‘面子’,对我的画毫无兴趣。日子一长,我真的很迷茫了:自己画了些什么?画了干什么?说真的,在那段时间,我感觉那个曾狂热于画作的小伙子在艺术这条道路上失去了方向!”
八担米的艰难度日和对从艺路上的迷惘,让陈白一在每日的沉思中渐渐成熟起来。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49年全国解放,新中国成立,陈白一有一天突然接待了一位贵客,他是邵阳师范的军代表,慕名专程前来请陈白一去学校上课。这是破天荒第一次,陈白一用“受宠若惊”来形容当时的激动心情。尤其是后来学习党的文艺方针,毛主席“讲话”中提到的为人民服务、画人民、为人民画、画给人民看等等,为陈白一的画作思路指引了方向,从阳春白雪高高在上的艺术画者,到深入生活,用画笔打动人心的人民画家,我们可以从陈白一的历作中寻觅到他思路转变的影子。
在后来的回忆录《丹青随想》一文中,陈白一先生这样深情写道:“艺术要以人为本,人民哺育了我,培养了我的艺术。我为人民而画,画人民的英雄,与画人民的日常生活、喜怒哀乐。给人民一点爱,尽我一点赤子之心。”又说:“在艺术上要走自己的路,反映生活、表现人民;主静去欲,画我所爱。”
复兴工笔
思路变得清晰,知道要画什么,要怎么画后,陈白一进入了一个创作高峰。但那时候,陈白一还是有什么就画什么,画的形式也随性而为,没有固定的风格。最终让他决心专攻工笔人物画,还缘于一次去少数民族地区采风的经历。
为当地的苗家女画像时,陈白一习惯性地用美术手法在脸部擦了点明暗,增添些脸部轮廓的立体感。画出来后,主人好像并没有意想中的兴奋,陈白一有些纳闷,后来一问才知道她是嫌画中脸上看起来不“干净”。于是陈白一又换用工笔来画,一根根眉毛、一丝丝头发、衣服上一朵朵花都实实在在地画出来,这下她们都高兴了,因为看起来又逼真又漂亮。“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决定专攻工笔人物画!”
当年的这一决定,除了让群众更喜闻乐见,陈白一坦言还有自己的“狼子野心”——他希望可以藉此复兴中国的工笔画!
何谓“工笔”,简而言之,是以精谨细腻的笔法描绘景物的中国画表现方式。有历史可据,工笔人物画是中国画的鼻祖,而且出土于湖南,即长沙马王堆一号墓所发现的帛画。可以说,湖南就是中国工笔画的发源地。虽是中国画的主体,但工笔画在宋以后一直遭到冷遇,到现代,由于工笔画操作难度很大,见效慢,其重要地位更是渐渐被其他一些艺术形式替代。眼见着这一中国传统文化瑰宝正濒临危机,很多老艺术家心痛却叹无力改变,没想,正值青年的陈白一却大有迎难而上的决心。
1950年,陈白一从邵阳调任省农业厅农政科宣传组组长,当时整个农业厅只有一名美术专干,陈白一来了后,在厅领导的重视和支持下,组建了一个由七八个美术专干组成的宣传组,陈白一负责。虽是组长,但陈白一同样亲自挑着装有幻灯机和宣传画的担子下乡走家串户进行农业宣传,将农业知识用活灵活现的工笔素描人物、事件表达的形式,受到了农民极大的欢迎,后来,当时的中南局还特意下文对湖南的农业宣传工作提出了表扬。
让陈白一记忆犹新的还有后来在洞庭湖畔的南县工地蹲点创作。那时候湖区的冬天格外严寒,不能呆在房子里空想作画,陈白一就想了个好办法:把冻硬了的雨衣竖在地上,人就躲在里面,画纸受潮,什么笔都画不上去,就用铁罐头罐子装上木炭来烘烤画纸……这样的艰苦条件下,陈白一仍保持了绝对的高产,在不同的媒体上发表了200多幅工地速写、素描、版画等。被记了两次大功。有时为了赶上送到长沙制版印刷的车,接连3天3夜不休不眠创作也是常有的事。“年轻真是好,没觉得累过。现在熬一晚都不行了,呵呵。”
或许正是这段激情岁月的锻炼和鼓舞下,陈白一的工笔画水平有了巨大的飞跃。后来显赫于世的《朝鲜少年崔莹会见罗盛教双亲》、《迎春图》等工笔佳品,也大多出自这个时期。

他为谁落泪?
采访的3个小时里,82岁的陈白一几度落泪。他的泪,为谁而落?用心融入他的创作故事,你或许才能读懂。
感动才会有泪。《朝鲜少年崔莹会见罗盛教双亲》创作于1956年。当时朝鲜组织了一支包括被救少年崔莹在内的代表团专程前往湖南新化慰问英雄罗盛教的父母。陈白一受派与一北京画院的专家一起跟团参与专题作画。在新化农村罗盛教的家,陈白一和画家两人住了整整一个月,希望在日常生活中寻找到最真实的细节。罗盛教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保留着中国人最传统的美德——朴实、勤劳,行动高过言语。这一个月里,画家们未从英雄父母嘴中听到哪怕一个字的对儿子的称赞,他们也从不怨天尤人。父亲失儿的伤痛化作了田间耕作的力量,母亲思儿的眼泪留在了烧红的灶膛。他们都把画家当作了自己的儿子,每天想方设法做些好吃的给“孩子”。一个月日日夜夜的相处,画家和英雄父母真的有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觉。终于到了要告别的那一天,因为无车通行,从老家步行到县城有140里路,要走整整20个小时。这天,母亲凌晨两点就摸黑起了床,烧火给“儿子”们做饭,饭做好,再叫“儿子”们起床。
“出门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天还未亮。山路崎岖,借着小火把的微弱光亮,母亲送我们到路口。一路上以及到最后看我们走,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就一直用充满怜爱而不舍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也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回头,生怕一开口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泪流满面。走得好远了,还依稀能看到已有些白发的母亲举着火把站在村头,一直不肯转身。当年送走儿子的不舍、等待儿子归期的翘首,我知道,母亲是在我们身上寻找逝去的记忆。50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母亲的目光,母亲的白发,我的心都会痛,都会忍不住流泪。这就是最真实最伟大的中国母亲代表啊!”陈老的眼角已有泪。
回来后的陈白一激情澎湃,用工笔画不可想像的速度创作出了《朝鲜少年崔莹会见罗盛教双亲》。这幅用“心”绘成的画,感动了很多人,随后在《解放军画报》通栏发表,并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1957年重画参加全国首届青年美展获得二等奖,1958年参加“社会主义国家选型艺术展”在莫斯科展出,后被罗盛教纪念馆、中国美术馆永远珍藏。
让陈白一落泪的还有另一个英雄人物画的创作过程——《共产主义战士欧阳海》。这幅画同样费尽了画家的心力。为找素材,陈白一专门在欧阳海生前所在部队呆了一个月,学骑马,帮着饲养马;为找到马受惊后最真实的状态,又专门去钉马掌的地方蹲了好几天;在已有前辈非常成功的欧阳海画作“压力”下,为寻求创作突破口,陈白一跑到铁路上仔细观察火车经过的种种细节……这幅画从搜集素材到创作到成品,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正是因为前期工作做得如此周密细致,作品的每一个部分都体现了作者的别具匠心:用蒸汽雾虚化火车,以正面形象出现的人物神态便可以雕琢细化;马鬃毛竖立、前蹄抬起的受惊状态也表现得非常真实。这一作品出版后,参加了全国美展并获大奖,随后在解放军报、《美术》杂志发表,并制成年画,被编入中小学。师范教材,现被欧阳海纪念馆、湖南省博物馆收藏。
请陈老再说说,他却笑,说自己的每幅画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可以留待写回忆录的时候再尽兴。

关于白一先生的若干词条
六十年
工笔大省
2005年10月,在收获了国家艺术界至高荣誉“优秀人民艺术家”殊荣后,陈白一也迎来了自己的80寿辰以及从艺60周年纪念。中国美术家协会和湖南省文联联合主办了陈白一从艺六十周年系列庆贺活动。
从艺60余年,陈白一先生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复兴中国工笔画的事业当中。从自己潜心创作开始,及至后来着力办工笔画创作学习班、携湖南工笔画前往北京等各地进行26场次的巡展,组建“湖南省白一艺术院”……在他的带动下,湖南已逐渐成为工笔画大省,揭开了中国美术史上崭新一页。
宝古佬
邵阳人对“宝古佬”这一湖南方言最原始的解释应该可与“莽撞、懵懂、天不怕地不怕”之类的词挂上钩,多少有些贬义之意,但陈白一却对自己“宝古佬”性格甚为得意。“我觉得‘宝古佬’称呼褒义大于贬义,它反映了我们邵阳人的一种性格,就是执著,呷得苦,霸得蛮。而从事艺术创作特别是工笔画创作,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和性格。”陈白一的“宝古佬”性格,在童年就已体现:“那时候,好像不懂什么叫危险。有一次和小伙伴去江边游泳,不知怎么就打起了赌,看谁扎迷子(方言,‘潜水’之意)扎得久,激将下,我硬是一口气从40多条并排放着的船下钻了过去,结果还未等完全上岸,就已累得瘫倒在地。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危险,若是当时水上再多几条船,可能就没有今天的陈白一了!”长大后的陈白一仍是“宝古佬”,性格里充满“牛劲”,别人看来做不成的事,自己偏要去做,而且一定要做好,做得与众不同。
女校
因为历史原因,同时也藉着父亲曾是女校教师的身份,陈白一的小学时光有两年是在女校度过。除了陈白一,全校的学生都是清一色的女孩子,这让年幼的陈白一常常觉得有些难为情。男女授受不亲,由于很难找到交流对象,陈白一慢慢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时会找借口逃课。但正是那段特殊的经历,让陈白一养成了低调、沉稳、好静的性格,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为陈白一走上艺术道路铺垫了基石。
陈氏篮球队
陈白一有4个儿子,个个身材高大,顶天立地,名字也非常有意思:明大、小明、明三、明四。除了老大和老四继承了父亲衣钵,成为专业画家外,老二则专攻体育,是省体委的干部。据说,非常喜欢篮球运动的陈白一带着这4个威武儿子还曾专门组织了一支“陈氏篮球队”,5人在前锋、中锋、后卫位置上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场上配合十分默契,因此战绩颇佳。当然,逢人夸赞自己的儿子时,陈白一总是不忘表达自己小小的遗憾——若是再有一漂亮可爱的女儿,此生足矣!
三点点
陈白一在年轻朋友中间,也常来点小幽默。有次在湖南书画研究院有个展出,就在楼下的餐馆开了几桌,有人举杯劝白一老师:“来一点点,一点点!”白一立马回答:“来三点点,三点点!”。大家哈哈大乐。这“三点点”原是某老画家的典故。这位画家入席之前总是会郑重声明:“一点点也不喝!”酒香实在受不了:“来一点点!”一杯入肚,却嫌不足了:“就这么一点点!”朋友之间,逐传为美谈。
垂钓
虽大名如雷贯耳,但很多人却是在乡村垂钓时得以认识白一先生。熟知的朋友们都知道,陈白一是绝对一钓鱼高手。或许是因为太钟情乡野的缘故,陈老喜欢到空旷的乡村鱼塘下钓,垂钓间,看青山绿水,闻自然之声,与劳作的乡亲交谈,心情为之欢畅。累了,垫上一把稻草在树阴下小憩,抽几口庄稼汉递过的喇叭筒旱烟;饿了,好客的农家主妇在禾场边摆一张方桌,灶膛上烧热了自酿的糯米酒,乘一碗柴火饭,喝一碗南瓜汤。此情此景,宛如一幅自然生活的美丽画卷,常让陈白一灵感迸发,陶醉其中。
陈白一钓鱼常满载而归,偶也有“惆怅”的时候。有次和一群钓友去钓鱼,一大早去,到11:40还没有一条鱼上钩,有人开玩笑说:陈老没钓到鱼大家都不能吃中饭。陈老肯定是听到了的,但他表情严肃,默不作声,没多久还真钓上来一条足有8斤重的大青鱼。这下笑容灿烂了,不忘回敬在场各位:“不扯条鱼上来,大家都冒得饭呷,心里蛮紧张的咧。”众人大笑。
白描配文
在2007年5月出版的《人民艺术家陈白一》一书中,收录了白一先生4幅白描代表作品。很喜欢每幅作品的配文,生动活泼,充满了生活气息,让人忍俊不禁。2004年所作源自1984湘西吉首振武营苗家寨风情的《忠实伙伴》一图,配文:崽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心甘情愿跟你走,这样的伙伴真少有。2004年所作源自1990年贵州从江加勉苗乡的《奶奶的鸡崽崽》配文:不用寻寻觅觅,到处是细糠碎米,奶奶的小宝宝,咯咯的一个生蛋,喔喔的一个报喜,奶奶,奶奶,叫你天天欢喜。2004年所作《肥了娃娃》一图配文:猪婆生崽一窝窝,个个生龙活虎,哪管奶头几许。肥了娃娃,瘦了妈妈。2004年所作取材自1988年邵阳隆回县虎形山瑶乡的《随香蝴蝶舞翩跹》一图配文:东边山下一朵花,蝴蝶飞去采花花,蝴蝶蝴蝶你真傻,面前就是牡丹花。
(本文有小部分细节、图片参自《人民艺术家陈白一》一书,特此鸣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