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具有侦探细胞,也不是断定不与丈夫一起度周末的女人一定红杏出墙,而是我们都太知道这个男人。他来自台湾,经营着一家合资酒店。他的酒店原来是二星级,据说已经批了或正在批三星。他在上海还有一家酒店,由他老婆主管,他的孩子也在上海。他的绯闻不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也已经引不起人们的兴趣了。
见我在照片前驻足,他老婆就上前来指着那个男人介绍说:“你知道吧?他的酒店经营得很出色,现在我和他北京和上海的酒店都有业务,可能很快就会跟他台湾的酒店签约”。说着,她兀自展颜一笑,说:“这可是商业秘密呀,你可千万别给我曝光呀”!
看着她那幅神采飞扬的表情,我内心突然一动,想起我的初恋情人爱说的一句话:你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跑吗!一个想法,或者说一个计划就在那一刻诞生了。
我要是告诉你我的这个想法或计划,你可别说我阴呀,其实,我并不是有心计的那种女人。
我是一个资深记者,朋友很多。他老婆身边的那个男人又是业内的一个公众人物,我没怎么费劲就打听到了他们的隐私。他们两人确实不仅仅是客户的关系。一个我认为是准确的消息很快就来了,明天,也就是周末,他们要一起去参加一个在瑞士大使馆举行的酒会。
酒会大约在晚上九点结束,他们将去约会,地点在香格里拉饭店的***房间。
周五早晨,我一到办公室就给吞吐发信。我们的编辑部总是热闹非凡。几百号人均匀分布在一个开放的办公空间里,呼机、手机、电话声此起彼伏,编辑们的高谈阔论、送快递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整个一个人喊马嘶,给吞吐发E-mail更方便些。我约他当晚九点半到香格里拉饭店的***房间见。他很吃惊地问干嘛换地方。他说他需要等一个德国的电话,很重要,让我先到老地方等他。我坚持要换到这个地方,而且时间也不能改,结果他同意了,我也松了一口气。他自然浑然不觉,毕竟,再心有灵犀的情人,他也不是我肚里的一条虫。
那天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我又确定了一下消息,还给吞吐打了一次手机,跟他约定不见不散。然后,我就坐在自己的小隔断里描眉化眼。通常上班什么的工作场合,我都化淡妆,而且相当精心。一个35岁的单身女人,已经老到不能靠天生丽质素面朝天了,但又还没老得要以扑粉掩盖年龄。那个周末的晚上,我第一次发现我有了淡淡的黑眼圈。当然是因为经过一天焦头烂额的工作,还有前一夜的失眠。前一天夜里,我一直想着我的计划,想着我真要捅破马蜂窝了,搞得彻夜辗转难眠。用通常的淡妆已经很难不泄露我满脸的疲惫,于是我把妆加重了一些。往常和吞吐约会,我是不化妆的,他喜欢我本来的样子,而且他是我最理想的灵丹妙药。
九点钟的时候,我到了拾荒者。太早了,拾荒者里静悄悄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远处角落里那个靠墙的位子,正在认真研究菜单;一对年轻的情侣一人面前一杯花花绿绿的冷饮,脑袋贴在一起。鲁鲁和喀秋莎坐在吧台后面,小声聊着天。他们抬头见到我,脸上掠过意外的表情。我简单地朝他们打个招呼,仔细选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喀秋莎近前来,问我是不是要一杯加冰的马爹利。我改要了一扎迷你啤酒,还点了几样点心。
我特意关了手机,专心致志地频频看表。吞吐约会总是迟到的,因为他总是对北京塞车的严重性估计不足。而这一次我是注定不会赴约的。在那个豪华房间,出现在他面前的将是他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那个三星级或二星级宾馆的老板。他们定期在那里开房间,吞吐看见的只不过是一次“例行公事”。
我不断地设想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也拿不准我和吞吐以后还会不会继续下去。在一派胡思乱想中我吃完了点心,初次领教的迷你啤酒却喝了几口就喝不下去了。在昏暗的灯光中,我注意着每一个进来的人,不由得替吞吐担心。我只希望他看到一个真实的场面,而不希望把事情搞得很激烈。我就这样一直等了他三个小时!
子夜过后,拾荒者在渐渐升起的喧哗声中堕入了狂欢。我抬手叫喀秋莎,准备还是喝回我独爱的马爹利,正好一眼就看见吞吐径直朝我走了过来。他走来的姿势和进拾荒者的任何人都不同,就跟我在这里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样,他好象永远与这里庸倦、松懒的气味格格不入。
我对走到跟前的喀秋莎说来杯马爹利,然后又转向他问“给你来杯迷你吗”?他说,不,也来杯马爹利!他的声音极端平静。我小心翼翼地撩了他几眼,叮嘱喀秋莎把酒稍微搞浓一些。他并不搭话,坐下以后就只把两眼紧紧盯向窗外,我看不出他的神情。
两杯马爹利很快就送来了。我啧了一口,马爹利给我的感觉还是如此美好。他也探索般地来了一口。见他并没有张口的意思,我就只好打破沉默。我问,怎么样,马爹利的浓度就是与啤酒的浓度不同吧?他不回答。我又问,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还是没吱声。我一着急,脱口而出地说:“哎呀,你是不是被人灌了哑药啦”?他突然噗嗤笑了,然后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猜他说什么?他竟然说:“你今天怎么抹这么红的口红啊”?
你今天怎么抹这么红的口红啊?我刚才跟你说了,我这个晚上临去拾荒者之前,在办公室化了比较浓的妆。一瞬间,我完全相信,我得来的信息有误,或那对男女突然改变了计划,他并没有看到我预谋他将看到的。不,不是我预谋,而是我引领。我当时有一种无可名状的失落感!但是,紧接着又听到他又抱怨,“你干吗整个晚上都不开手机呀,搞得我还得当面来向你道谢。”我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讥讽,但我一时完全搞不懂他的真正用意。也许是看到我满脸茫然,他点了一根烟,直截了当地问,那个男人是谁?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抽烟。他抽烟的样子仿佛是在把满腔的郁闷一口一口地喷出来。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问了一次,那个男人是谁?我回不过神来似地也问了一句,你看见他们啦?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十分锋利。我叹了口气说,你真的不知道吗?那一天在你老婆的展台上有他的照片呀。他说,我怎么没注意?我说,是许多人的合影,那个男人在其中,你老婆在他身边。他说,我老婆跟好多男人照过合影的,你怎么就单单发现他和她有事呢?我说,并不是我一个人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我只不过需要问一下他现在跟哪个女人在一起就行了!他说,那你告诉我不就成了,干吗这样骗我自己去看呢?让我傻呵呵地一头撞进去,要真是去抓奸的倒也罢了。结果我兴冲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手举着鲜花,一手拿着一瓶酒,还是你爱喝的马爹利,好像是专程去给人家庆贺的!他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一边笑一边说,谁让你整天说你老婆这儿好那儿好的!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她不是你说的那样!
他又瞥了我一眼,一口喝干了还剩下的多半杯酒,向我伸出手来要车钥匙。我一时没反映过来,问干嘛?他说,你说干嘛,你害怕啦?他的眼睛仿佛干枯塌陷的河床,燃烧着空洞的热情,我看出欲望在不知不觉间变质,但如论如何,我不愿退缩。尽管我知道,这里不是一个开始的地方。经过白天漫长的等待,拾荒者孕育着一个响亮但无奈的结尾。在这里,为了结束而尽情喧嚣之后,谁都无力重新开始,我和他也不能例外。
吞吐开着我的车,飞快地到了他家。
那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天很快就要亮了。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室内的一切都被笼罩在暧昧不明之中。
这是我第二次到他家。他说这所三室二厅的公寓房全是他老婆回国创业后办的,是她付的首期,也是她在月供。她另外还在梅地亚租着一个相当于三室一厅的公寓式的房间,用来办公,也可住宿。
我们两个人都懒得说话。
他把车钥匙啪地甩在鞋柜上,一边换他自己的鞋,一边从鞋柜里给我找出一双拖鞋。
第一次到他家时,我就认出这个鞋柜和所有室内的家具、摆设都来自宜佳。他说宜佳是什么,我说宜佳是时下女孩子们的梦想之一。他说这种说法他觉得很奇怪,而且他老婆也没跟他说过。我想,至少对于这所房子而言,我和他都是陌生人,当然性质不同。
他一路上脱掉了T恤,又脱掉了牛仔裤,直接就进了盥洗室。在喷淋的哗哗声中,他叫我也去洗个澡。我犹豫着站在了客厅中间,那里依然挂着几幅他老婆的大美人照。我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异样,可见,香格里拉之后,他们似乎谁也没有回这个家。我刚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吞吐就围着浴巾出来了。他说,赶快去洗澡呀,你放心,我老婆说了,我不回德国,她不登这个门!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我们彼此都好像怀着深仇大恨。恨恨地不愿放过彼此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筋疲力尽了才不得不放弃。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吞吐还在酣睡。只见他本能似地把脑袋扎在薄被子里,我只能看到他结实的背和白皙的皮肤。我凝视了他一会儿,觉得除了这一场睡眠以外,此前的一切都十分不真切了。然后,我悄悄地起身,离开了。
好像是心照不宣似的,那以后,我们谁也没有与对方联系。一周之后,我收到了他的E-mail。他的信是这样写的:麦芽儿,我现在在机场,很快就要登机了。最初,是你延长了我在国内逗留的时间,现在也是你让我突然离开了。我说不清我还会不会回来了?那天晚上在香格里拉,我看见了你想让我看见的一切。不幸的是,这是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看见的。他还说,婚姻其实很简单,它就是一张纸,经不起捅。你不捅破它,它就会存在。
这封信很短,我却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下载到我的信夹子里。
我没有回信。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也不想给他写信。我经常想起他的眼睛,想起跟他在一起的种种快乐,我无法给我自己一个解释。既然我获得了快乐,既然我早已不在乎一个男人“使君有妇”的历史而懂得享受;既然在多少个被寂寞啃啮的深夜我依然认定我宁愿使我和吞吐相聚的每一个时刻都涨满激情,而不愿在味同嚼蜡中朝夕相守;也既然,坦率地说,即便是吞吐,也不值得我以大张旗鼓的拼抢方式给自己套上婚姻的枷锁——婚姻,就是一对痴情男女海誓山盟地自愿朝里钻,还常常夭折呢,掐住一个男人的脖子,双双引颈就缚,又会有什么好滋味呢!我不想扼住一个有妇之夫的咽喉,也就是不想把自己逼到悬崖的边缘。那么,我干嘛要定下这个特异的约会,请君入瓮呢?不,应该说,我干嘛要以这种方式,使吞吐成为他妻子秘密约会的致命杀手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后悔。
我还是照常在午夜以后去拾荒者,还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在吧台喝一小杯马爹利,跟谁也不搭话。但许多问题总是混乱地纠缠着我,使我不得安宁!
这个世界谎言太多,各取所需的偷情算不算谎言?
这个世界背叛太多,并未导致离婚的红杏出墙算不算背叛?
这个世界恶贯满盈,是不是这种谎言和背叛已无足轻重?
人是高级动物,情感世界不能不丰富、迷人和复杂,是不是应当有法律或道德之外的考量标准?吞吐承当着我这桩遮蔽,会不会对他合法妻子的荫翳假装不知道?
吞吐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在跟他老婆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以便双方在心照不宣中引而不发?
合法婚约在那一张纸之外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性在爱情中处在什么位置?
谁能为我解答这些问题呢,只怕就是有人来解答我也不会信服的。我记得小时候我读过绘本寓言故事盘古开天辟地。讲的是以前天和地相接如一颗大鸡蛋,一片混沌,乌烟瘴气,盘古挥舞一柄大板斧,上下一阵狂舞,于是,天成了蔚蓝的天,地成了土黄的地,人类开始繁衍。
盘古是一个尽情尽兴的舞者。尽情尽兴所以快乐,这是我一贯的信奉。可是我尽情尽兴之后,快乐总是大打折扣。也是,盘古不仅是神,而且还是一个男神,我怎么能够妄想像他那样痛快地开辟一个新天地呢?
(来源: 新浪伊人风采 )
(编辑:朵儿)













